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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害羞的大黄牛 总算有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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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把头藏得很严实,但心思跟肥壮的后半身一起暴露了。
石榴树枝叶晃个不停,两只牛角从叶间支出来,角上挂着红花和半截细绳。它藏住眼睛还嫌不够,前蹄交替踩着泥地,庞大的身子一点一点往树后挪。
树干只有碗口粗,这黄牛显然对自己的腰身缺乏认识。
青衣青年抱着名牌走近一步,它便后退一步,青年停下,它也停下。
追来的姑娘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伸手去扯缰绳:“大黄,你最近究竟怎么了?周郎又不会宰你。”
青衣青年补充:“我家只卖布,从未学过杀牛。”
黄牛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石榴叶吹得簌簌作响,仍旧不肯回头。
围观者越聚越多。有人说这牛通人性,替主人见了未来姑爷;也有人说它把周家公子认作了配种场里最俊的那头牛。青衣青年怀里的名牌险些落地,姑娘已经挽起袖子,准备与第二种说法的主人讲讲道理。
“先牵住牛。”叶舒道。
李若真越过人群,剑鞘横在牛车前。黄牛转身欲跑,牛角擦过剑鞘,发出一声脆响。它瞧见拦路的是剑,当即停住四蹄,重新把头塞回树叶里。
这回躲得更深了,在剑修和心上人之间,它选择了心上人。
许宁折扇一展,拦住险些被牛车撞倒的木牌架,又将几名探头探脑的孩童送到人群外:“诸位留条路。牛要是再跑,今日登记的新人就不是永结同心,而是永追牛蹄了。”
姑娘接过缰绳,向三人道谢:“我叫丁小满,他是周承礼。大黄往日听话得很,这几天只要周郎登门,它就躲得连草都不肯吃。”
叶舒问:“那你见到周公子时,心中如何?”
丁小满答得痛快:“当然想同他赶紧成亲了。今日的木料送完,我还要去周家试新嫁衣。”
“还会害羞吗?”
“以前会。他一喊我名字,我能把门关在他鼻子前,关完又要从窗缝里看他走了没有。”丁小满回头望向周承礼,神色坦然,“这几日忽然不羞了。我还是爱他,不过脸皮倒像一夜之间加厚了三层。我娘为此十分欣慰,说我总算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
周承礼在旁边道:“岳母原话是,你总算不必靠门缝谈婚事了。”
“意思差不多啦。”
叶舒看向牛角。那截红绳织法细密,尾端缀着一块薄木牌,正是城门彩棚下分发的仪式引结。
“它从何处来的?”
丁小满顺着她的目光摸上牛角:“三日前登记处给的,说供货人把它挂在车头,进出彩棚会有人引路。我原先系在车辕上,大黄头一回来此处时蹭断了绳,红结便缠到了角上。我瞧它戴着还算喜庆,就一直没取。”
叶舒让周承礼退开几步,黄牛一直紧绷的牛尾终于松了下来。
他重新靠近,牛角上的木牌泛起一线暗红,黄牛猛地夹紧尾巴,试图把半边身子一同塞进树后。
许宁倚着木牌架,若有所思:“它方才见我时倒很镇定。”
叶舒道:“很显然这道羞涩与周公子有关。”
“原来如此。”许宁将折扇抵在下颌,欣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牛的审美尚且专一,眼界便不必强求了。”
叶舒在心里给他的从容记上一笔,许宁的道心从某方面来说实在是牢固。
她以两指夹住引结尾端。红绳温热,丁小满腕间那枚三个月前与周承礼系下的旧结也浮出一线热意,两处气息一齐朝长街尽头牵去。封灵匣在袖中震了两下,撞向城心那株遮蔽数条街巷的同心树。
“牛角上的结先别取。”叶舒道,“丁姑娘,你们随我往前走。周公子与牛保持一定距离。”
丁小满牵着牛试了试。周承礼走一步,大黄挪一步,双方隔着三步,沿街走出了一种很讲礼数的婚前队伍。
孙有福夫妇也赶了上来。孙有福一路擦泪,阿绣捂着嘴,胸口那股莫名欢喜已经淡去,只偶尔漏出一声笑。
“仙长,”阿绣喘着气道,“大黄这也算中招了?”
叶舒道:“它也系了引结,你们身上的结呢?”
孙有福从衣襟里取出一枚旧红结:“三年前系的,一直贴身带着。衙门问过,我们看不出它有何变化。”
红结摸上去微凉,结式与卷尾拓样一致。阿绣那枚也一样,灵息干净,表面寻不到外法。
前方彩棚忽然响起一阵锣声。
一名绸庄掌柜抱着成匹红绸走进登记街,棚中管事迎上去,当众宣布主台所用的红绸已经验收,另赏银十两。周围伙计纷纷道喜,掌柜低头掂了掂银袋,只问了一句:“账房可曾落印?”
管事愣了愣:“齐掌柜不高兴?”
齐掌柜用力拍了拍银袋:“该高兴。我盼这笔生意盼了半个月,昨夜还梦见你们嫌颜色太艳。如今钱拿到了但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话音刚落,阿绣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掩嘴的手,欢欢喜喜地冲到齐掌柜面前:“太好了!十两银子!主台用了你的红绸,这得多值得高兴!”
齐掌柜抱紧红绸:“这位夫人,你认识我?”
阿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从未见过,可我真替你高兴啊。”
孙有福在后面哭着道:“你方才摔了我三十文的蜜饯,也没高兴成这样。”
“先别吃醋。”许宁已经取出方才记口供用的纸,展开压在木牌架上。
叶舒扣住阿绣腕间红结,同时让齐掌柜握住自己的仪式引结。两枚结一热一凉,热意从齐掌柜手中迅速退去,阿绣腕间却越来越烫。
“何时开始等这笔生意?”她问齐掌柜。
“三日前先过了第一轮验色,那日便该高兴一回。”
阿绣笑声稍歇,忙道:“三日前午后,我在家洗衣裳,忽然高兴得把我丈夫的白外衫染成了粉红。他为此念叨到半夜。”
孙有福抬起红肿的眼睛:“我那时只生气,今日这股难过比那件衣裳严重多了。”
叶舒接过许宁递来的笔,在纸上写下齐掌柜与阿绣的名字,又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线。
“时辰呢?”
两人同时答了同样的时间点。
许宁将时辰补在旁边:“第一对。”
彩棚另一侧传来木料倒地的闷响。几块雕成鸳鸯形状的栏板摔在石阶上,其中一只折了脖颈,木屑与红漆撒了一地。
扛木料的鲁木匠蹲下身,把断掉的木雕捧了起来。他指腹在断口蹭过,木刺扎出一滴血珠,人却怔怔的:“这对鸳鸯我雕了九日。每日收工前都要拿布裹好,今早还怕漆没干透。如今摔成这样,我怎么一点也不难受?”
孙有福忽然嚎啕一声。
这一声哭得气沉丹田,半条街都安静下来。孙有福拨开人群冲过去,一把抱住断头鸳鸯,泪水砸在新漆上:“九日啊!它们连主台都没上,怎么就断了!”
鲁木匠往后挪了半步:“兄台,你也做木活?”
孙有福哽咽道:“不做,可我舍不得它们。”
阿绣站在齐掌柜身旁笑,孙有福抱着鲁木匠的鸳鸯哭。夫妻二人各自替陌生人的生意操碎了心,忙得连吵架都顾不上。
李若真握着剑鞘守住散落的木料,低头问鲁木匠:“你的红结。”
鲁木匠解下腰间引结。木牌触到孙有福胸前旧结的瞬间,两枚结同时泛出暗红。
“第二对。”许宁记下名字和时辰,笔尖停在纸上,“师姐,孙兄昨日无端悲伤时,鲁师傅可也损坏过东西?”
鲁木匠拍了下膝盖:“昨日这个时辰,漆房漏雨,泡坏了第一对鸳鸯。我当时还奇怪,辛苦数日毁在雨里竟一点也不难过。”
孙有福哭得更伤心了:“原来昨天也坏过一对。”
叶舒把第二道线画完。
丁小满缺失的羞涩落进黄牛;齐掌柜该有的欢喜落进阿绣;鲁木匠生不出的悲伤到了孙有福身上。事发时,他们身上的红结都朝同心树牵引,彼此却素不相识。
叶舒道:“一道情绪从原处消失,又落进另一枚红结。卷宗中的十三个人,应当还能照这个办法继续配对。”
许宁望向长街上密密麻麻的红绳:“一棵同心树,把全城人的喜怒接成了邻里互助。”
“先封登记街两端。”叶舒对李若真道,“凡是带红结的人暂时留下。再请城守府把其余案主带来,逐一核对发作时辰。”
她又让仪式管事去请负责查验结路的符修,若寻不到人就带城守府急信去催。
李若真应声而去。剑光分成两道,落在街道两端,化作醒目的银色屏障。原本还想凑近的人群顿时退开,动作比看见衙役快了许多。
齐掌柜和鲁木匠被带去彩棚下登记,丁小满牵着黄牛跟在后面,周承礼仍保持着距离,大黄走得温顺,偶尔回头瞥他一眼,立刻又把牛脸转向另一边。
叶舒正要收起案纸,街边飘来一阵热腾腾的面香。
蒸云记今日替各处彩棚送早食,摊子便临时支在登记街边。掌柜揭开蒸笼,将最后四只包子装进油纸袋,递给排在最前面的客人。白汽裹着肉香涌出来,后面那名搬木牌的汉子摸了摸空肚子,只能眼睁睁望着笼屉见底。
掌柜拍了拍钱匣:“今日备了二十笼,总算全卖完了。”
他的脸上毫无喜色,手也懒得再数铜钱。
没买到包子的汉子却猛地拍响摊桌:“好!”
木桌震得醋瓶跳了一下。
“二十笼,一个不剩!”他喜气洋洋地抓住旁边人的手,“蒸云记今日大获全胜,实在可喜可贺!”
旁边人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可你一个也没买到。”
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胸口那股欢喜仍催着他啪啪鼓掌:“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叶舒与许宁同时望向二人腰间。
两枚仪式引结烫得木牌微微发红。
这二人的名字都在方才翻过的十三份口供里,只是一个归在商铺争执,一个归在无故欢喜,案纸之间隔了足足三摞,如今自己当街撞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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