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地下室（八） 有人就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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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连着下了两场瓢泼大雨，旧居民小区门口栽了两颗大榕树，连了门头，水帘洞似的劈头而下。
才刚过五点，天空便黑沉沉的，大片乌云压境，雨势汹涌，路上愣是没一个人。
方明正今天没带伞，硬是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家，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的暂时居所，因为下个月他就要收拾好铺盖被发配到农村姥姥家了。
上学来回坐公交得花上三个多小时。
到了单元楼下，他沉默地抹开挂水滴的刘海，整个人就和直接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没有两样，他挤干净袖子和裤管的水，手拧得很用力，直到最后一滴水也绞尽，他才磨磨蹭蹭地往里走。
楼道里黢黑一片，下这么大的雨，人都躲屋子里去了，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
方明正叹了口气，扶着水泥楼梯往上，一层、两层......到了五层，他便屏住呼吸，整个人都沉闷下来，掏出钥匙，轻轻地扭开。
“我就给你说过，当初就不应该把他接到我们家来！”
尖细的女声从屋子里传来，方明正开门的手一顿，门缝不再变大，他就躲在门后地阴影里，沉默着，像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这不是看他可怜，我又是他舅舅嘛。”
有个男人连连叹气。
“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要在亲戚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臭显摆！可你看看我们家，哪有这个实力再多张嘴吃饭，他来了除了拖累我们还有什么用？”
“行了行了，别说了，下个月不就送走了吗？再忍忍，在孩子面前可别说漏嘴，样子总要装装的。”
舅舅和舅妈讨论的声音渐渐模糊，灰暗的小屋子也逐渐离他远去，面前又出现了他以前的家，他的爸爸妈妈还有那个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夜晚。
地动山摇，天旋地转，本以为可以幸福的日子就此戛然而止，人生就此急转直下，奔向了截然不同的轨道。
他又看到了自己煎熬的十八岁、高三、考大学，这些人生中最重要的瞬间都只有他自己，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度过。
所以这些从来都不是真的。
他父母根本没能陪他到高中、到十八岁，他们很早就死在了地震里。
眼睛突然变得酸胀起来，泪水止不住地从眼框里砸落。
泪眼朦胧中，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外是恶灵怨毒的咒骂声。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我根本就没有爸爸妈妈。”
他正被半是人形半是黑烟的怪物紧紧搂在怀里，这一幕说不上地奇诡。
看着那张奇怪的脸，方明正的泪水就和水龙头似的流个不停，彻底止不住了。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如果当年我也、我也死在那场地震中......”
怪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摇摇头。
他动作温柔地捂住方明正的耳朵，把那一切不好的声音都隔绝掉。
“别听他们的，那些东西不是你的爸爸妈妈，那都是假的。”
猞猁循循善诱，将他的脸拉过来，与他额头相抵：“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幸福地活在这个世上。你能活下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方明正红着眼，脸颊上还挂着一道道水痕：“可是我......我也很辛苦。”
“我知道。”
猞猁将他搂紧。
“我想有人能一直陪着我。”
“嗯，会有的。”
会有的......
方明正怔怔看着眼前的猞猁，哪怕他现在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他也什么都不怕了。
有人就陪在自己身边，就是现在。
是很重要的人。
猞猁脸上的丝状黑烟动了，从他的身上抽离出去，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那张完美的脸看得方明正一愣。
“小正啊，快回来，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的爸爸妈妈去死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血尸已经融化得面目全非，却仍然幻化出他妈妈的声音悲痛地哭嚎。
溶解的房间内一条条断胳膊断腿自行组装起来，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缝合怪物，手脚并用着向着卧室爬来。
怪物一边爬一边用他妈妈的声音呼唤他。
这诡异的场景让他头皮发麻。
猞猁看了一眼他们糟糕的处境，仍是询问方明正：“快要来不及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没有一刻的犹豫，方明正坚决点头。
房间门口被缝合怪物堵得死死的，猞猁便拉着方明正跑到窗边。
他呼啦一下推开窗户：“现在可以跳楼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你以前说过。”
猞猁拉着他一跃跳出屋子，方明正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身后就像长出了翅膀，他在虚空之中，轻轻一蹬腿，转眼就跃上了对面楼的屋顶。
他们逃出来后，怪物已经追到了窗口，几十只苍白的手脚密密麻麻地挤出窗口，叫嚣着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伸过来。
猞猁带着他越过五颜六色的屋顶，穿过葱茏的梧桐树影，最终落在了他们来时的地下入口。
猞猁带着他原路返回，方明正最后再看了一眼明媚的街道，便毫无留恋地往下走。
等到阳光被彻底甩在身后，方明正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看着自己身上还穿着的蓝白校服，捂住脸。
这算什么，重返十八岁吗？
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地下室。
“我们这是又回来了？” 方明正抬头打量起四周，“可是这么多天我们去的地方又是哪里，为什么还会有我的爸爸妈妈？”
“那是一个根据进入者的记忆而变幻出来的空间，目的是唤醒藏在进入者深处最恐惧的事物，让他们在里面彻底失去理智、放弃信念、碾碎希望，最终就会被污染成为怪物。有很多原身为人类的怪物就是这么来的。这样的空间也被叫做怖界。”
“竟然会有这种地方存在，这种空间是怎么来的？”
猞猁摇摇头：“没有人知道，是世界陷落时的产物，人一旦进入怖界，除非心智异常坚定，在最绝望的时刻仍然心存希望，否则是没办法完好无损地回来的，更多的时候是变成怪物然后爬出来。我原来猜想这层可能是存在某种能够控制人精神的怪物，现在看来应该不存在怪物，有问题的是这个地下室。”
“你是说被污染的其实是这个地下室。”
“嗯没错，空间也是可以被污染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原来存在的发电室却一直找不到。明明只有一百五十平方的地下室却能够多出这么多空间来。”
“既然这样，那我试试来净化它。”
“嗯，可以一试。”
方明正搓了搓手心，摊开手掌，微光在手中凝聚腾空，逐渐变成一整团的光团。晦暗的地下室被照亮，在亮光中房间的框架开始松散变形，渐渐地幻化出另一幅样子。
有作用！
“尽量扩大净化的范围试试看。”
方明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净化之力沿着四肢百骸逼向掌心，掌心的光亮如水，铺天盖地地向四周流淌，充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晦暗和黑暗都无所遁形，复杂诡异的空间如同被收拢的折叠积木一般急速收缩，长而幽深的曲折走廊、多边形的房间还有倒转的空间全部被折叠起来，最终变成了他们伸出的一个四方豆腐块——一个方方正正普通到极点的房间。
手心的光芒弱了下去，方明正掌心收拢，看着天翻地覆的地下室，他不可思议地惊呼：“这才是真正的地下室吗？”
“没错，你做到了。”
猞猁扶了把腿脚有些发软的方明正，担忧道：“没事吧？”
“没事，只是消耗了太多的净化之力，有点累而已。发电室在哪里？”
猞猁扶着方明正走到房间正对的一扇铁门，上面用黑色的铭牌写着“发电室”三个字。
“就是这里了。”
猞猁推开门，两台大型柴油式发电机就坐落在房间的两边，运作时发出连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声。
“成功了。”
方明正扶着门框，虽然累得跟狗一样，两只黑葡萄般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找到了发电室就意味着能够提供稳定的供电，从顶楼到地下室一整栋大楼就完全被打通了，全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想到这里，方明正心中心潮澎湃，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先前供电不稳定会不会是因为地下室扭曲的空间太多了需要极大的电量，发电机产生的电供应不足导致的？”
“很有可能，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一层至三层的毒气也是空间受污染而产生的，现在已经完全清除了。”
方明正蹭地直起身，青蛙一样往前跳了一大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到地面上去了！”
“嗯。”
猞猁推开地下室的大门，一道笔直的楼梯直通地面一层，阳光穿过婆娑的绿影倾泻而下，在台阶上映出点点光斑。
外头有人在欢呼雀跃，看到地下室的门打开了，激动地朝里头喊：“你们快出来看呀！毒气竟然散开了，我脚下踩的居然是草地！真是难以置信！”
方明正望着外头阳光灿烂的天空，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了下来。
猞猁一眼就看出他在害怕什么，牵起了他的手。
“别怕，这一次是真的，走吧。”
他们越过光影斑驳的台阶来到地面，时隔二十年，弥漫在地表的雾障散去，阳光终于能够穿越迷雾映照在地面上。
眼前是一条条人工小径，规划出一片片荒草地，不远处还有个年久失修而长满青苔的喷泉。
虽然小区绿化因为人工缺席而野蛮生长，却在二十年的岁月和困苦的洗礼中依然保存完好，着实令人欣慰。
“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啊！我终于能从大楼里走出来了！”
大胡子一把鼻涕一把泪，踩在荒草地上哭得昏天黑地，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块“不准踩踏草坪”的褪色塑料板。
见他们竟然出来了，大家围上去，兴奋地嚷嚷起来。
“哎呀，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重新走出大楼，看到外面的世界！”
“太牛逼了，方哥，你的净化能力竟然能把整个地下室都净化了！”
太阳慢慢升高，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
方明正心中名为“希望”的太阳也在冉冉升起。
如果他能够清除一整栋楼的妖怪、那就会有第二栋、第三栋，直到......
远处幸福里小区那在白日中显得黯淡陈旧的招牌已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噩梦。
方明正一下踩上台阶，指着小区的大门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出这个小区，重建往日家园，让阳光重新洒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终有一天，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地下室（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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