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地下室（七） 他决定奔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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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古董座机电话响起一阵盲音，老旧的办公室内电风扇哗哗地吹，七摇八晃地送风，也吹不散方明正身上的闷热。
眼睛度数有酒瓶子底厚的秃顶班主任把测温的水银温度计从他嘴里拔出来，甩了甩，扶着眼镜腿细看。
“方同学，你这烧得有点严重啊，还是回家躺着吧。”
“我爸妈没接电话。”
“再打一个，不急，下节体育课不用去上了。”
方明正站在猪肝色办公桌旁，头晕目眩，热得闷出一脑门子汗。
电话仍旧是忙线重，嘟嘟好几声，背景嘈杂的噪音越来越响，最后“咔啦”一声，话筒里的声音像是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就像原本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变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怪毛骨悚然的。
那扭曲的音节沙哑难听，根本分不清说得是什么。
方明正果断挂断了电话。
这是烧得幻听了吗？
他心里有些惴惴，那贴在自家门口每天都能看到的红纸黑字又浮现在眼前。
“上学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提前回家。”
现在离放学还早，要不还是忍忍吧。
方明正还想挨一挨，没想到被居安思危的班主任直接扫地出门，手心里是强塞过来的请假条，等反应过来时，他人早就被提溜到校门外，连书包都整整齐齐地在背身后。
这下好了，他没地方待了，还是打道回府得了。
他沿着马路牙子往家走去，到了家门口，天色已经一片昏暗。
楼道里不透光，阴森森的，一道道紧闭的防盗门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隐隐透出渗人的凶光。
他出校门的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哪怕走得再慢，四十分钟也到家了。
现在又是夏天，天黑得晚，照理来说天应该是大亮才对。
他勒紧肩上的书包带，脚步有点犹豫，竟然产生了撒腿就跑的念头。
想什么呢？这里可是他自己家有什么可怕的。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抬手敲门。
“爸妈，你们在家吗？我今天发烧了，老师让我早点回家休息。”
话音刚落，房间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比平常要凌乱上几分。
门开了漏出一条缝，妈妈乌漆嘛黑的眼睛就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小正，回来啦。”
那眼珠子几乎没有眼白，吓了方明正一跳。
三十几度的酷热下他手心脚心开始漫上寒意。
“......嗯，是......”
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方明正机械地跨过门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怎么走进来的。
砰！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门上好端端贴的红纸已经被撕烂了，留下几道狰狞的红。
“哎呀，上了一天学，我们家小正真是辛苦了，我去叫你爸去，你洗洗手，我们马上开饭。”
方明正抬起手腕一看，现在连下午三点半都不到。
“饭已经做好了吗？我发烧请假回来的。”
“已经做好了，该吃晚饭了。”
他被妈妈推到餐桌边坐下，上面果然摆了几道家常菜，看起来一切正常，方明正被那双乌漆嘛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菜，尝了一小口。
“呸，好酸，” 方明正吃了一口就吐了，“妈，你这菜是馊了吗？”
“时间不对，再等等就正常了。” 妈妈微笑着，走进厨房。
厨房灶台开着，放着一口高压锅，不知在煮什么。
她系上围裙，在厨房忙碌起来。
“我今天顿了你最爱喝的骨头汤，你尝尝。”
女人把热气腾腾的砂锅摆到方明正面前，掀起锅盖，一股难言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方明正被呛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在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一大滩肉色的不明物体，蠕动着就要从砂锅里溢出来。
！！！
他头皮发麻，吓得都发不出声音，坐在位置上一动都不敢动。
精神已经开始涣散，理智疯狂掉线。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最爱喝的汤，喝吧。”
妈妈的声音变得扭曲沙哑，竟和那通电话里漏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喝@#￥&&喝%@#*”
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去，爸爸不知何时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团纸，坐在他身侧。
妈妈笑眯眯地咧开红唇。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救......救......”
“老公，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要开始了。”
“救...救...救...救命啊！！！”
额头上沁出一脑门汗，方明正的内心疯狂叫嚣着，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可无形的恐怖就像一只手牢牢把他抓在原地。
“吃啊，小正，你得多吃点，上了一天学很累吧。”
妈妈温温柔柔地劝他吃饭，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温馨的套房里响起断断续续的电视播报声和碗筷碰在一起的叮咚声。
可在这表面的温馨之下是令人战栗的恐怖。
吃着吃着，啪嗒一声，妈妈的眼珠子一下砸进了饭碗里！
方明正惊愕地抬起头，眼前的爸爸妈妈如同冰凌淋一般化开，皮肉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血红的肉翻出来，啪嗒砸在桌面上。
哐当！
方明正手一抖，碗直接砸在地上分崩离析。
窗柩发出哐哐巨响，一阵风吹开窗帘掀起墙上的日历本。
哗啦啦，每一页翻过去都是鲜红的7月30日。
日期其实从来没有变过，而且更令方明正毛骨悚然的是7月30号怎么可能上学。
他上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学......
“小正啊，你救救妈妈，妈妈身上好疼好疼。”
一只化得只剩骨头的手一把抓住了方明正。
“你知不知道妈妈和你爸爸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你当初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走？去哪里？
方明正吓得几乎要呕吐，恍惚间废墟般的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
“你当初怎么不和我们一起？”
废墟中现出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鲜血沿着撕裂开的皮肉往下流，一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方明正。
一片漆黑孔洞里透出怨毒的恨意来。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当年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去死！”
白骨戳上来，在方明正脖子处划出一条血痕。
方明正往后躲，踹掉身旁的椅子，站了起来。
墙也开始融化了，接下来是地板和天花板。
啪嗒——
肉色的不明液体不住地往下滴落。
房间萎缩成一团难以名状的肉团。
墙壁里面竟然不是砌墙的红砖而是一具具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他们都是肉色的，里头还嵌了白花花的肥肉，泛出动物肉独有的肥腻感。
“好疼......好疼啊......”
一具具尸体居然开口说话了。
妈妈和爸爸已经成了两个血人，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方明正面前。
“你应该和我们一起，一起死在地震里的，为什么我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小正，跟我们走吧。”
血人朝他递出手。
不是，不是的......他的爸爸妈妈不是这样的。
他使劲摇头，心一横，踉跄地转身，奔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已经变软了，他轻轻一推就软趴趴地倒下了。
房间里面很平静，一切和外头比起来显得格外正常。
猞猁一席长发披在身后坐在床沿上。
他垂着头，黑发散落下来，看不清脸。
方明正悬在嗓子眼的心又被狠狠捏了一把，他脚底板都要软了，恐惧如同洪水就要将他淹没。
如果，如果连他都不正常了，那他在这个奇怪的世界就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
孤身一人的惊悚感擒住了他的后脖颈。
“喂，你、你怎么样？”
方明正艰难地发出声音。
猞猁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惊心动魄，从眼角位置完美的皮相划出一道细痕，蛛网般散开，像一间碎裂的瓷器，从裂隙里腾出黑烟。
黑烟缭绕着，丝状盘旋在猞猁的脸上，最终占据了他大半张脸。
方明正一颗心直接沉到谷底，凉透了。
连他也是怪物。
“方*&￥%！明*&￥正￥@！~。”
怪物含混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方明正害怕地后退了几步，死死抓住门框，指尖嵌进软绵绵的门框里。
见他怕自己，猞猁也就停了下来，没再往前。
他变成了半面人脸，半面黑烟的怪物，诡异而靡丽。
他就停在那里，用仅剩的一只眼注视着方明正，缓缓地张开手臂。
“不要害怕，外面那些不真的，到我这里来。”
非人的怪物张开嘴诱惑着他。
理智告诉方明正，自己绝对不能相信这个怪物。
可心底却不知哪里来的笃定，他坚信眼前的怪物不会伤害自己。
这莫名其妙的自信。
真是疯了。
和这世界一样疯了！
身后是房间轰隆的坠响和尸体们怨毒的诅咒，方明正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咬牙向着眼前的怪物奋力奔去。
世界在崩溃、最亲的亲人在诅咒他而他决定奔向一个怪物的怀抱，义无反顾地。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地下室（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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