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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烤饼与匕首 关系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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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他们走得很急。谢兰渊说看天色,午后可能会有一场暴雪,必须在雪落之前赶到碎叶镇。沈青黛拄着他削的手杖,脚下快了不少,但积雪深的地方依然走得吃力。她的靴底已经磨得薄了,冰渣子从破口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谢兰渊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虽然脸色发白但脚步不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有意放慢速度,保持着她能跟上的节奏。
然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沈青黛一脚踩进被雪覆盖的土坑里,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谢兰渊回身想拉她,却发现灌木丛后有三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三匹瘦骨嶙峋的荒原狼,正从侧翼缓缓逼近。它们显然饿极了,嘴边的毛挂着冻住的口水,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活人的气味。
沈青黛倒吸一口冷气,她这辈子跟算盘珠子、银票、天平打交道,哪见过这阵仗?她下意识抓紧了怀里的木匣子,指节发白。
谢兰渊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几乎是瞬间将手杖塞进她手里,反手从靴筒中抽出了那柄三寸短刃。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响,在雪光映照下寒芒一闪。
“别怕,”他声音极低,语速却快,“你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枯树后面去。别跑,别回头,用手杖指着它们。狼怕比它们高的东西。”
他说着,人已经挡在了她身前。他站得很稳,身形修长却不瘦弱,肩背展开,像一堵薄而韧的墙。那双平时沉静温和的凤眼此刻寒光凛冽,直视着狼群,寸步不让。
头狼低吼一声,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谢兰渊不退反进,也往前走了一步。他手中那柄短刃不过三寸长,在饿狼面前显得近乎可笑,但他握刀的姿态却异常从容——指尖轻抵刃脊,刀尖微斜,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当年在江宁学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聊天,“我师父说过一句话:野兽咬人,咬的是脖子。只要护住要害,你比它们多一只手,就能赢。”
沈青黛已经退到了枯树后,闻言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你就当我在壮胆。”他说着,忽然抬高了声音,朝着狼群断喝一声,“喝!”
那声音低沉洪亮,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开。头狼被这一声喝得退了半步,眼中凶光闪烁,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谢兰渊猛地弯腰从雪地里抓起一把碎石,劈头盖脸朝狼群掷去。
石子打得狼群嗷嗷低吠,趁着它们后退的间隙,他回身一把拽起沈青黛的手:“跑!”
两人撒足狂奔。风在耳边呼啸,雪沫子呛进喉咙里,但沈青黛发现谢兰渊拽着她的那只手稳而有力,脚步虽然急却不乱,甚至还有余力带着她避开脚下坑洼。
跑出将近一里地,身后的狼嚎声渐渐远了。谢兰渊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停下脚步,松开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沈青黛也好不到哪去,靠着石头坐倒在地,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
喘匀了气,谢兰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她脚上:“靴子破了?”
沈青黛低头一看,左边的马靴在方才逃跑时被灌木尖刺划开了一道口子,布面和皮面都绽了线,露出里面湿透的棉絮。她动了动脚趾,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谢兰渊皱起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烤饼——昨晚剩的,他一直贴身揣着用体温温着——掰了一半递给她:“先吃点东西。然后……”
他犹豫了一瞬,做出了决定。他动手去解自己氅衣腰间系着的束带,将氅衣下摆撩起来,露出里面贴身穿的一件旧棉褂。他从棉褂的内侧,贴胸的位置,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来。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柄匕首。
匕首比谢兰渊靴筒里那柄稍长,约莫五寸,刀鞘是黑皮鞘,鞘口镶着一圈银线缠成的云纹。他握住刀柄抽出来,刃身是暗青色,在日光下流转出极淡的波纹——是折铁锻打的,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坚韧耐用。
“这是我来北境那年,我妹妹偷偷塞进我行李里的。”他握着匕首,抬眼望向她,火光已经不在,只有天光映在他瞳仁里,那目光清澈而认真,“她说北境苦寒,怕我被欺负,让我防身用。我跟它在一块三年了,打过兔子,切过肉,也……”他顿了一下,“也防过身。”
他把匕首连鞘一起递到她面前。“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比我更需要它。”
沈青黛愣住了。她看着那柄匕首,又看着他。他递匕首的姿态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递一件寻常物件,但她注意到他握住刀柄的手指指腹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笔留下的痕迹。这柄匕首对他来说显然意义非凡,他贴身带了三年,贴胸而放,是真正的贴身之物。
她忽然有些不敢接。“你自己呢?”
“我还有那柄三寸的。”他晃了晃靴筒里那柄短刃,笑道,“别小看三寸,杀人够了。”
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将那原本清冷锋锐的轮廓揉出一层柔软的光晕。沈青黛看着那张脸——在这北境风雪中狼狈跋涉了这么些天,他脸上带着倦色,下巴生了青青的胡茬,两颊被寒风吹出浅浅的红痕——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张扬,像深冬里一枝倔强的梅,越冷越显出风骨来。
她接过匕首,手指触到那黑皮鞘时,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道:“……多谢。”
谢兰渊已经转过身,重新系好氅衣束带,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走了,再不赶路,暴雪真来了,咱俩就只能在这里抱团取暖冻成两根冰棍了。”
沈青黛握着匕首,冰凉的鞘身被她攥在掌心,渐渐地染上了她的体温。她快步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在灰白的天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谢兰渊忽然放慢了步子,让她与自己并肩。他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但语气里那层惯常的疏离感已经褪去了不少。
“你昨天说,假银元害死了人。”他问,“是你什么人?”
沈青黛沉默了一会儿。风雪灌进她破了的靴口,脚趾已经冻得麻木,但此刻她却觉得不算太难熬了。她握紧手中的匕首,低声道:“是我奶娘。我娘走得早,是奶娘把我带大的。三个月前,有人来钱庄用一批银元换汇票,换走了我们东家十万两的现银。当时我在外地盘账,管事的没验出来,那批银元是假的——外面镀了银,里面是铅芯。”
她声音渐渐发涩:“东家要追责,奶娘为了替我顶罪,把积蓄全赔了进去,还不够……她去求那些人缓一缓,被人推了一把,撞在石阶上……没救回来。”
她停住脚步,低下头。雪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谢兰渊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苍茫的雪野,良久,轻声道:“你奶娘叫什么名字?”
沈青黛愣了一下:“……林氏。我们都叫她林妈。”
“林妈。”谢兰渊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认认真真地,“我记住了。”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沈青黛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堵压了三个月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角。
暴雪终究没有在他们赶到碎叶镇之前落下来。傍晚时分,远远地,一座边陲小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灰黄的城墙,城头插着几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旗,城门处有零星的商队和牧民进出,门口两个守兵缩在避风处烤火,头都不抬。
碎叶镇到了。
谢兰渊在城门口站定,回头看了沈青黛一眼。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他微微扬起下颌朝城里一努:“走吧,沈姑娘。这浑水里,我陪你蹚一蹚。”
沈青黛握紧了怀中的木匣子和腰间那柄新得的匕首,望着他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影,弯了弯嘴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