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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光 晨光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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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鸢一夜没睡。
她缩在沙发上,来福趴在她脚边,打着细细的呼噜。客厅的灯被沈砚调暗了一档,昏黄的光罩下来,整间屋子像浸在一盏旧灯笼里。她攥着胸口的墨玉,背靠着沙发扶手,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车灯的光滑过去,在窗帘上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又消失了。她数着那些车灯,一辆,两辆,三辆。数到第七辆的时候不数了,因为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但闭上之后,脑海里就涌上别的东西——雨声、刀锋相撞的金属响、父亲挡在她身前时后背那道血口子,还有那声"雁儿,活——"。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攥玉佩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来福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大概觉得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仰起脑袋看她。黑暗中,来福的圆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光。
苏清鸢低头看它。来福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搁回她脚面上,尾巴尖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她慢慢地把手放在来福背上,掌心贴着那团软绵绵的温度。
天光是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的。先是灰白的一线,然后慢慢变宽,从灰色变成浅金色。苏清鸢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爬过地板,爬上茶几腿,爬到来福的尾巴尖上。
来福醒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迈着小碎步走到卧室门口,用爪子扒拉门板。
苏清鸢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嗯",然后是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她立刻坐直了。
沈砚开门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一撮,眯着眼,来福已经在他脚边转着圈摇尾巴了。他低头揉了一把来福的脑袋,然后抬起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苏清鸢,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着他那件旧T恤,盘腿坐在沙发上,来福的小毯子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她好像一直就是那个姿势,一夜没变过。
"你没睡?"沈砚揉了揉后脖子。
苏清鸢摇了摇头。
沈砚没追问。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轰地涌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苏清鸢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光。她看着窗外——从六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灰扑扑的城郊天际线,几栋楼房骨架,一片老旧的厂房,远处是雾蒙蒙的青色山影。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镀了一层淡淡的橘色。
她盯着远处那道山脊线看了很久。
"那座山,"她的声音还带着一夜没睡的哑,"叫什么?"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大青山。算阴山山脉的一部分。"
"阴山。"苏清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这个地名,"没听过。"
沈砚转过身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接水。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身后传来苏清鸢下沙发的声音——很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扭头看了一眼,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远处那道青色的山影,手贴在玻璃上。
"太行山。"她忽然说。
沈砚停下洗手的动作。
"它在哪儿?"苏清鸢没有回头,"你——"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知道太行山吗?"
沈砚擦了擦手走过去。他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也看向窗外远处那道山影。来福挤到他们中间蹲坐下来,仰着脑袋来回看两个人。
"太行山在河北、山西那边,"沈砚说,"离这儿挺远的,一千多公里。"
苏清鸢没接话。她盯着远处那道山影,手还贴在玻璃上,指腹的温度在玻璃面上印出一团模糊的雾气。雾气慢慢散了,又印上去,散了,又印上去。
来福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苏清鸢低头。来福冲她咧了咧嘴,柯基式微笑,舌头歪在嘴角。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沈砚转身去了厨房。他打开冰箱门的时候,听见苏清鸢的脚步跟过来了,停在厨房门口。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像在观察什么。目光从燃气灶移到抽油烟机,又从微波炉移到冰箱。
她的目光落在冰箱里面。冷气涌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
"里头……有冰?"她问。
"有。"沈砚弯腰从冷藏层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半盒番茄。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苏清鸢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鸡蛋、小葱、番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一一掠过,像在清点什么。
"这些……"她声音很轻,"寻常人家都吃得上?"
沈砚拿着鸡蛋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想起她攥着那杯温水看了很久的样子,想起她说"太行山"三个字时的语气。他拧开水龙头洗番茄,水哗哗流了十几秒才关上。
"吃得上。"他说,"天天都有。"
苏清鸢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番茄鸡蛋面端上桌的时候,苏清鸢在餐桌前坐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沈砚把碗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很久——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番茄煮软了,鸡蛋嫩黄嫩黄地散开,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润湿了一小片。
她拿起筷子。动作很熟练,但那只拿筷子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挑起一筷子面,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然后她又挑了一筷子,这次吃得快了一些,腮帮子微微鼓着。第三口的时候她没抬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眉眼,沈砚看见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没有看她。
来福趴在餐桌底下,挤在苏清鸢脚边,下巴搁在她拖鞋面上。苏清鸢吃面条的动作慢下来,空着的那只手垂下去,指尖搭在来福的耳朵上,来回捋了两下。
吃完面,她把碗端起来喝干了最后一口汤。碗底干干净净,一粒葱花都没剩。她把碗放回桌上,双手往前推了推,动作里带着一种沈砚看不懂的郑重。
"多谢。"
沈砚收了碗去厨房刷。水流哗哗的声音里,他听见苏清鸢在客厅里慢慢走动——脚步声很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来福跟在后面,爪子和脚掌交替发出细碎的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清鸢站在鞋柜旁边。
她看着那把短刀。刀还横在鞋柜面上,鞘口朝外。她伸手碰了一下刀柄,又收回来,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这里。然后她看到了旁边挂着的钥匙串——沈砚的钥匙,上面挂着一枚旧铜钱。
她拿起来,把那枚铜钱翻到正面看了看,翻回反面看了看。
"这是哪一年的?"她忽然问。
沈砚擦了擦手走过来:"高中毕业的时候同桌送的,说是旧的——"
"政和。"苏清鸢打断他。她攥着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政和三年。铸的。"
沈砚愣了一下。他凑过去看那枚铜钱——上面确实有字,但他从来仔细看过。他高中历史学得一般,政和是哪一年的年号,他得掏出手机查。
"政和是宋徽宗的年号。"苏清鸢看着他,眼神很沉,"政和之后是宣和。"
沈砚张了张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串了一下,又没完全串起来。北宋,徽宗,宣和——那是北宋末年。然后是靖康,再之后——
"现在是哪一年?"苏清鸢盯着他的眼睛。
沈砚的喉结滚了一下。
"2026。"
苏清鸢攥着铜钱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把钥匙串放回鞋柜上,动作很稳,但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在轻微地抖。她转过身,走回窗边去了。来福跟在她脚后跟,小短腿紧着倒腾才跟上她的步速。
沈砚站在鞋柜旁边,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遍。政和三年。他攥在手里,冰凉的,有一层薄薄的包浆。他抬头看向窗边——苏清鸢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道青色的山脊线。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轮廓上勾了一道细亮的边。她攥着墨玉的手搭在胸口,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来福蹲坐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它趴下来,下巴搁在拖鞋面上。
苏清鸢低头看它。她慢慢蹲下来,一只手抱住来福,把脸埋进那团棕白色的毛里。
窗外远处,公交车进站的鸣笛声顺着楼宇间隙传过来,低沉的、闷闷的,像什么大型动物的喘息。她抱着来福的手收紧了一点,肩膀绷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沈砚把那枚铜钱挂回钥匙串上。他站在客厅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蹲在窗边的姑娘和趴在她怀里的柯基犬。晨光铺了一地,暖融融的,把来福的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
咕嘟咕嘟的水声歇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来福在苏清鸢怀里打了个哈欠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