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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福 雨夜归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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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拐进祥泰小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沈砚把车停在17号楼下,熄火,大灯灭了。楼道口那盏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光照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苏清鸢还缩着,跟上车时一个姿势,下巴抵着膝盖,浑身的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电动车脚踏板上积了一小汪。
她脚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发了白,碎石子嵌在肉里,混着泥,看着就疼。但她一声没吭。
沈砚把雨衣脱下来,犹豫了一下递过去:"你先披上。"
苏清鸢抬了抬眼皮。她看了那件雨衣一眼,没接。她自己撑着车座慢慢站起来,脚一落地就趔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撑住了。她攥着胸口的玉佩,抬起头看面前这栋楼——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贴着褪了色的白瓷砖,一楼有几户亮着灯,暖融融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格嵌在湿漉漉的雨夜里。
她盯着那些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像是在数什么。也许是数灯光,也许是数楼层,也许什么都没数,只是看着。
沈砚锁好车,等她看完了才开口:"上去吧。有热水。"
苏清鸢转过头来看他。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黑暗中只看得见她的眼睛——黑亮亮的,衬着远处路灯投过来的微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几秒后,她迈开脚往楼道里走了。
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混着淡淡的红。
沈砚跟在后面,一路上把楼道灯一层一层喊亮。上到四楼,他摸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从河滩回来这一路其实一直没缓过来,那把刀指着他脖子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怕,现在到了自家门口了,腿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发软。钥匙捅了两下才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他侧身让开门口。
苏清鸢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屋里的灯光涌出来,暖黄暖黄的,把门槛照出一块亮堂堂的方格子。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鞋柜、沙发、茶几、冰箱。她站在玄关没动,目光把这间八十平米的客厅扫了一遍,最终停在头顶那盏吸顶灯上。灯管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天花板。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脖颈的弧度绷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火?"她问。
"电。"沈砚把门关上,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买一送一囤的,还没穿过,"灯。烧电亮的。"
苏清鸢低头看那双拖鞋,再看自己光着的、全是泥和血痂的脚,没动。她站在玄关那儿,像一棵被拔起来移栽到陌生土里的树,根还没扎下去,不知道脚该往哪里放。
沈砚也没催她。
他绕过她往卫生间走,拧开热水器的开关,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来。他调好水温出来的时候,苏清鸢还站在玄关没挪步。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指节都攥白了。粗布衣裳还在滴水,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汪水。
然后卧室的门缝里探出个什么东西。
一团棕白色的毛球从门缝里挤出来,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冲到客厅中间猛地刹住了车。圆脑袋一歪,耳朵耷拉着,鼻尖一耸一耸地嗅空气里陌生的气味——它嗅到了苏清鸢。
"呜?"来福谨慎地退了一步,小短腿往后挪了挪,尾巴夹起来,圆眼睛里满是警惕。
苏清鸢低头看着它。
来福蹲坐在地上,小胸脯挺着,耳朵往后压平了。它用湿漉漉的鼻头使劲嗅空气里的味道——雨水、铁锈、还有一股它从来没闻过的气息。过了一会儿,它的尾巴尖慢慢摇了摇,又摇了一下。
"它叫来福。"沈砚站在卫生间门口,"不咬人。"
苏清鸢盯着那只矮胖的毛球看了很久。她攥玉佩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些,从腰侧把短刀抽了出来——刀身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把刀搁在鞋柜上,刀柄朝外,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她蹲下来。
来福犹豫了一下,小碎步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脑袋看她。苏清鸢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来福的头顶上方,停了片刻。来福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整个人僵住了。
来福又碰了一下。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苏清鸢的指尖蜷了一下,轻轻覆在那团棕白色的软毛上。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动作生硬,像是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这么柔软的东西。
"好软……"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沈砚差点没听见。
沈砚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没出声。他看着苏清鸢蹲在玄关那儿,一只手覆在来福的头顶上,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墨玉。来福已经把警惕彻底扔了,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腿朝天,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苏清鸢低头看着这只仰面朝天求摸的毛球,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细纹,不仔细看看不见。
沈砚转过身去翻医药箱了。
苏清鸢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水声哗哗响了二十多分钟,中间停过好几次,大概是在研究水龙头和花洒。沈砚不敢想她看见热水从管子自己流出来时的表情,也不想追着问。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来福趴在他脚边,时不时仰头看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耳朵竖一下又趴下去。
门终于开了。
热水蒸汽涌出来,苏清鸢穿着沈砚翻出来的旧T恤和运动裤——T恤太长,下摆盖过大腿,袖子卷了五圈才露出指尖。头发湿漉漉地披着,高马尾散了,黑发贴在脸侧。脸上的泥和血冲干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过来。"沈砚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给你擦药。"
苏清鸢迟疑了一下。她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茶几上摊开的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她走过来,在沙发最边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来福从沈砚脚边爬起来,小碎步绕到她脚边嗅了嗅,然后翻了个身又把肚皮亮出来了。
苏清鸢低头看着它。来福的四条短腿蜷在肚皮上,尾巴尖慢悠悠扫着地板。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来福的肚皮。
来福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了她脚面上。
沈砚蹲在她面前,拧开碘伏的盖子:"脚伸出来。"
苏清鸢把脚缩了一下。
"不疼。"沈砚说。
她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脚伸了过来。沈砚托着她的脚踝——很瘦,踝骨突出,皮肤凉得像浸过井水。他低头用棉签蘸了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但没缩回去。来福凑过来嗅她脚背上的伤口,湿漉漉的鼻尖蹭过结痂的边缘,她绷着的嘴角松了一点点。
沈砚低着头给她擦药,棉签换了一根又一根。碘伏擦上去泛出淡黄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叫什么?"他低着头问,语气随意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静了大概五秒。
"苏清鸢。"她说。咬字还是硬邦邦的,带着那种陌生的口音,但比河滩上软了一些,也许是热水泡过的缘故,"纸鸢的鸢。"
"苏清鸢。"沈砚重复了一遍,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清鸢。挺好听的。"
苏清鸢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低着的头顶——沈砚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发旋正对着她,头顶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大概是刚才骑电动车被兜帽压的。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挪开了。
沈砚剪了一段纱布,低头给她包扎脚背的伤口。动作不算熟练,但手很稳,纱布绕了两圈,用胶带贴好。
"好了。"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冰箱里有吃的,你要不要——"
苏清鸢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一点:"什么?"
"——水。"苏清鸢的声音很轻,"有喝的水吗。"
沈砚愣了一下。茶几上其实就放着一杯他倒好的温水,刚才擦药前顺手搁在那儿的。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苏清鸢正盯着那只玻璃杯,像是盯着什么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伸手把杯子递过去。苏清鸢接过来,双手拢着,指腹贴着杯壁。她低头看着那杯水,很久没动。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把她指腹的温度印上去,又蒸发掉。
"温的。"她低声说。
沈砚站在她面前,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来福趴在苏清鸢脚边,尾巴在地板上慢慢画着圈。窗外雨声又大了一阵,噼里啪啦敲着玻璃,像远处有人在急促地拍门。苏清鸢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是雨。"沈砚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是别的声音。"
苏清鸢没有看他。她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温水,盯了很久。
"我爹……"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又忽然断了。像一根线绷到最紧,啪地裂了。她低下头,额前的湿发垂下来挡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来福从她脚边站起来,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仰着脑袋看她。苏清鸢低着头,来福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她的下巴。
她没说话。但攥着杯子的手松开了,空出来的那只手落在来福的头顶上,慢慢地、很轻地摸了一下。
来福的尾巴摇了摇。
沈砚转身往厨房走。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住了客厅里那一点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他打开橱柜,拿出两包方便面,又关上。想了想,换成了挂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根小葱,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的时候,他透过厨房的玻璃隔断往客厅看了一眼。
苏清鸢还坐在沙发上,来福已经跳上了她旁边,挤在她腰侧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她大腿上。她低头看着来福,一只手搭在它背上,指节慢慢松开又拢上,像在确认掌心里的毛是真实存在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沈砚转过身,把面条下进锅里。水汽升起来,模糊了玻璃隔断上的倒影。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过了一遍——苏清鸢。清鸢。纸鸢的鸢。
一个会在雨夜里攥着玉佩发抖、摸到来福的毛说"好软"、把一杯温水捧在掌心里很久不喝的姑娘。
他往锅里敲了个鸡蛋。
火调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