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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卷_宫墙刀影_第18章 朱翊焕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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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斧钺弹劾
腊月二十三,小年。
圣旨下来了——锦衣卫、东厂联合清查京营,三法司会审。苏砚辞作为大理寺代表,随锦衣卫的人进了京营。
京营在城北。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驻扎在德胜门和安定门外。苏砚辞去的是五军营。
带她去的是锦衣卫百户陆寒——不是东厂的陆头目,是另一个人。年轻,三十出头,面相冷,话少。
进了五军营的营门,苏砚辞先看了一眼校场。校场上站着几百个兵丁,冬天的棉甲穿在身上,臃肿得像一排棉花包。但仔细看——有些人的棉甲是新的,有些人的棉甲旧得发白,棉花都露出来了。
"甲械不一。"她对陆寒说。
陆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在听。
苏砚辞走到一个兵丁面前。那个兵丁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冻疮,棉甲旧得不成样子。
"你的腰刀呢?"她问。
兵丁愣了一下,摸了摸腰间。腰间的刀鞘是空的。
"腰刀……上个月收上去了。说是送去兵器监修。"兵丁的声音有些紧张,"修了一个月了,还没发回来。"
"全营的腰刀都收上去了?"
"没有。把总以上的没收,我们这些小兵的都收了。"
苏砚辞回头看陆寒。陆寒的脸色变了。
"收刀。"陆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一个营的兵丁被收了腰刀——这不是修刀,这是缴械。"
"缴谁的械?"苏砚辞问。
"缴不听话的人的械。"陆寒加快了脚步,"去兵器监。"
——
兵器监在皇城东北角,靠着安定门。苏砚辞和陆寒到的时候,兵器监的监正已经得到消息了——锦衣卫来清查,他能不慌?
监正姓方,五十出头,圆脸,见了锦衣卫的飞鱼服就矮了半截。
"方监正,"陆寒没跟他客气,"五军营上个月收缴的制式腰刀,送到你这里修的?"
"是……是的。"方监正擦了擦额头的汗,"五军营送来三百把腰刀,说是刀刃卷了,要磨。"
"磨好了吗?"
"磨……磨了一半。"
"另一半呢?"
方监正的汗流得更厉害了。
"另一半——被……被人提走了。"
陆寒上前一步。"谁提走的?"
"京营参将……马参将的人。"
苏砚辞和陆寒同时顿住了。
马参将。就是打死舒守晴的那个马参将。他收了五军营兵丁的腰刀,送到兵器监修,然后提走了——三百把制式腰刀。
"马参将现在关在哪里?"苏砚辞问陆寒。
"北镇抚司。"
"他的人提走了三百把腰刀——这些刀现在在哪里?"
陆寒没回答。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砚辞一眼。
"苏评事,你跟我去北镇抚司。"
——
北镇抚司的诏狱在地下,阴冷潮湿。苏砚辞走过甬道时,两边的刑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惨叫,是那种被压到极低的呻吟,像野兽在暗处喘息。
马参将关在最后一间。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手上的镣铐哗啦响。他的身形比苏砚辞想的矮——在校场上穿甲时看着高大,脱了甲就是个体格粗壮的中年汉子。他看见陆寒和苏砚辞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锦衣卫的大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腔调,"又来问话?我说的都说了。失手。一不小心。"
苏砚辞蹲下来,跟他平视。
"马参将,三百把制式腰刀。你从五军营收上来,送到兵器监修,然后提走了。刀在哪里?"
马参将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刀?"
"制式腰刀。跟泉州商人卖给女真人的是同一种。"苏砚辞的声音很平,"你收了兵丁的刀,说送去修。修了一半你就提走了。三百把制式腰刀——这不是修刀,是调刀。你要这些刀做什么?"
马参将沉默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满不在乎,是警惕——像被逼到墙角的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知道。"苏砚辞站起来,"御马监火者吴某的信——'兵器三十件已入库,存放于西华门内旧库房'。三十件只是第一批。三百把腰刀是第二批。你替崔衣运刀,崔衣替你在朝堂上挡。你打死舒守晴——不是失手,是崔衣让你打的。打死了言官,文官集团闹事,闹到沈一贯头上,沈一贯倒台,崔衣得利。"
马参将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一件事。"苏砚辞低头看着他,"崔衣让你打死的不是舒守晴。他让你打的是谢君锡。但那天早朝,谢君锡恰好排在队伍前面,舒守晴排后面。你认错了人。"
马参将的手在镣铐里抖了。
苏砚辞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她没等马参将开口——她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走出诏狱时,甬道里的阴冷还贴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寒战。
陆寒跟在后面。"苏评事,你方才说崔衣要杀的是谢君锡——"
"是。"苏砚辞的牙齿在打战,但她没停步,"崔衣要杀的不是随便一个御史,是查他案子的御史。谢君锡在查妖书案、盐税案、边饷案——崔衣需要这些案子查到沈一贯头上就停,不能查到他头上。谢君锡不肯停。所以——"
"所以要杀。"陆寒的拳头握紧了。
"但杀错了人。"苏砚辞走出诏狱的门,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杀了舒守晴,文官集团闹得更厉害了。崔衣的计划出了纰漏。"
她站在北镇抚司的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
"陆百户,"她说,"三百把腰刀的下落——必须尽快找到。如果这些刀还在京营马参将的人手里,一旦用出来——"
她没说完。
但陆寒明白。
三百把制式腰刀,在京城,在宫墙边上。如果有人拿着这些刀做了什么——
"我调人搜。"陆寒转身就走。
苏砚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腊月的天还是灰的,但东边有一线极淡的光。
快过年了。
她拢紧了衣领,往大理寺走。走到半路,她在一个巷口停了脚步——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刚才在诏狱里蹲着跟马参将说话时,膝盖一直在打颤,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靠着巷口的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继续走。
走出巷子时,有人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拦住了她。
不是朱翊焕。是朱翊焕的随从——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手里牵着一匹马。
"苏评事,"年轻人行了个礼,"殿下让我送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这几日莫走暗巷。要回住处,走大路。若有人跟,进最近的茶棚坐着,等人多了再走。'"
苏砚辞站住了。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匹马。
"殿下自己呢?"
"殿下今日去了户部,递了宗室禄米改革的折子。"年轻人说,"殿下说,他在京中还有些日子,让苏评事安心查案。"
苏砚辞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谢殿下。"她说。
年轻人牵马走了。苏砚辞站在大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沿着大路往回走。路上人多——快过年了,街上的摊子多了起来,卖年货的、卖糖的、卖对联的,人挤人。
她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了脚步。
买了一包。
栗子很烫,她换了几次手。边走边剥,栗子壳在手指间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栗子肉。
她吃了一颗。甜的,热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朱翊焕给她的那包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