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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茶 “是我害了 ...

  •   “阿月,想办法自己上来。”

      四方岩壁长满不知名的小草,时逢初春,青草盎然。

      俞不舟仰首,碗大的井口外不仅日光明亮,还有她的两位皇兄,总是能赶在日落天黑之前找到她。

      “太高了,”她本不想哭,只是话一开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自己落下来,“我爬不上去。”

      污水内大多是枯枝落叶,好在没有死物。井内幽暗,连日落雨,蓄下水汽氤氲,腐朽之气也生得浓密。

      俞不舟垂下脑袋,偷偷让眼泪落在水里。

      她不敢说太多话,怕他们知道自己有在哭。她不想当娇弱的大小姐。

      “阿月,怎么想着去井底了?”俞忻沂虽于话中打趣,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她弄上来。

      “哇!”他故作惊讶,大喊道,“这水有这么深呢?”

      俞不舟顺着他的话提起衣摆,她将右脚抬出水面又放进水里。

      春季多雨,枯井雨水成积,几天的功夫竟足足有小腿这么深。

      “阿月冷不冷啊?水里没有什么东西吧?”

      俞不舟忍着手心的疼痛,捏了一下微微泛红的鼻尖,顺势抹去一把眼泪,“没有,我不冷。”

      俞忻沂闻言,低声骂了一句,“笨蛋...”

      宫檐下有鸟儿归巢,幼鸟鸣声婉转,扫去几分寥落。

      俞不舟穿的是一身青衣锦服,墨发尽数拢至头顶,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横插起来。

      锦袍看着有些松垮,宽阔的袖口被攀膊捆束起来露出两节手臂,刚刚她提衣摆时,还明显能看得出来有裁剪的痕迹。

      俞忻沂见她衣裳整齐,就是发髻有些乱,倒也不像受欺负的样子。

      于是没话找话,“阿月怎么又偷穿哥哥的衣服?你可是女孩子。”

      怎料俞不舟当即反抗,“我不要当女孩子。”

      “阿月。”俞池渊似是听不下去,厉声向她纠正道,“女子不必男子差。”

      俞不舟手心发麻,痛意也随之而来,她哭着喊,“可是姐姐们不喜欢我。”

      “她们喜欢哥哥们,却不喜欢我。”

      俞池渊还想说什么,俞忻沂心疼起来,抢先开口,“阿月...”

      他用眼神埋怨俞池渊语气太重,宽慰道:“没关系的阿月,无论我们阿月是不是男子,哥哥们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对了阿月,今天可是五哥的生辰。他一早就念叨着要吃鱼呢。”

      “阿月看看井底有没有鱼?”他说时用余光打量旁边人的反应,“抓两条鱼上来给你五哥打打牙祭。”

      井底幽暗,俞不舟闻言抹去眼泪,抬脚左右探水,心底原本还残留着的恐惧之意,这下子也随着争吵一块儿抛在脑后。

      她听不懂弦外音,竟真的弯腰在污水中摸索起来。

      俞忻沂瞬间愕然,很快又漾起一层笑意。

      他拍着俞池渊道:“五哥,看我们不舟多惦念你,特意下井底给你捞鱼呢,不过...”

      他探身往井底说:“阿月,水井内是不会有鱼的,七哥带你上来,我们去御花园捞锦鲤...”

      俞忻沂打探一番,选定位置后,遂摩拳擦掌道:“阿月你往旁边站站。”

      他说着一只脚已经踩上井沿,“别让七哥砸到你...”

      俞池渊却似打定主意,拦住他,“让她自己上来。”

      这口枯井藏于一处废弃宫殿内,此地偏僻萧条到处都是荒草。

      荒草无人管束长得大约有四尺高左右。

      顽童心智不足,尚贪玩。于此间踏出一条道路,不知其中利害,玩笑也开得这般恶劣。

      少年还未加冠,长生辫垂于肩前。

      他长相清隽,面若白瓷,裹着一层狐裘大氅更添三分病弱。

      “俞不舟,自己上来。”俞池渊语调平缓,神情肃然,透出一丝冷意。

      “她才九岁,”俞忻沂将他的手推开,四周荒草萋萋,他不满道,“这井深都高出好几个她了,你何苦这样逼她...”

      井深约七尺有余,万物春生覆盖了井壁凹糟中被往日踩踏过的痕迹,裂缝里也生出旺盛的野草。

      “咳咳...”俞池渊本就体弱,风一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他抬手将肩头的狐裘往后掀落。

      仲春时分,午时温度能赶上初夏,可一旦入夜,风意料峭,仅剩点的温热也会随之消失。

      “五哥。”俞忻沂声音软下来,将地上的大氅捡起来重新给他披上。

      日渐落幕,俞池渊抬手拒绝,他掌中绢丝素白,徒增一抹朱砂。

      朱砂艳丽,如红梅点雪。

      “五哥!”俞忻沂霎时慌神,“你...”

      俞池渊立即攥紧绢丝,侧首朝他竖起一指低于唇前。

      俞忻沂噤声,他捏紧狐裘,不顾俞池渊的反对坚持给他披上。

      “五哥哥怎么了?”俞不舟也着急起来,上方的两人只要离开洞口,她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俞池渊朝俞忻沂摇头,寒风拂过,俞忻沂闭目不语。

      他知道俞池渊铁了心要让俞不舟自己上来,遂也不再坚持。

      说到底,这是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事情。

      他睁眼,整理好情绪,转头朝井底笑道:“没事,你五哥老毛病犯了。阿月能自己上来吗?我得照顾他...”

      “我没关系!”俞不舟眼底蓄满泪水,她仰头朝俞忻沂说,“你带五哥哥去找太医,我可以自己上来。”

      井口外一方浅影褪去,俞不舟裙摆尽湿,水中的寒气似是知道她无人可依,竟刹那间攀袭全身。

      恐惧之意返回,她盯着井壁,毫无章法的胡乱攀爬。

      “...醒醒...你醒醒...”谁的声音?

      俞不舟小心翼翼的左右探头,井内狭小寂静无声,唯有她的心跳快如鼓钟。

      她死死咬住下唇企图用痛意驱散害怕,似是下定决心,她仰头又望了一眼有光的地方。

      井壁多岩石,还有很多缝隙,若借此攀爬,以她之力或许能出去也不一定。

      俞不舟一只脚踩在裂缝中,手指紧紧地抓住一处凸出来的岩石。

      风声从头顶呼啸而过,她正欲再度攀高,一脚踩空不慎跌进水里。

      水花四溅,刺骨的凉水骤然入侵,她的气息变得滞重,尖鸣声不停的敲击她的耳朵。

      俞不舟视线也变得浑浊起来,她如同被水扼住喉咙,无法正常吐纳气息。

      她无力地往下深坠...

      昏蒙之际,俞池渊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俞不舟,自己想办法上来。’

      “姑娘...”那道陌生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于上方出现,“姑娘,你醒醒...”

      醒醒...俞不舟猛地坐起来,她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满头青丝未束,尽散于身侧。

      她似是久久不得喘息,于此时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渴吗?”

      俞不舟侧身,这才注意一旁还有一位女子。
      “你一直在说梦话。你还在哭...你梦见什么了?”

      她生得十分貌美,自顾自地说完,又跑向一旁,从桌上倒来一碗白水。

      俞不舟下意识抿嘴,没有血腥味。她咽下根本就不存在的口水,就着她的手将白水喝干净。

      “你还要吗?”见俞不舟久久盯着水碗,女子又给她倒了一碗。

      “你慢点,水还有很多。”俞不舟头一碗喝得急,适才缓过神从她手中将水碗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那人道:“我叫山茶。你叫什么名字?”

      山茶?!

      会是她吗?

      俞不舟喝完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山茶有多久没有被一位女子用这样的目光打量过,没有觊觎、没有贪欲、没有敌意也没有猜忌...

      她起了玩心,双手捋顺身侧的长发,直起背来问道:“是我长得很好看吗?”

      烛色点在山茶的脸上,明眸皓齿,唇如含胭,恰似一株盛开的玫瑰。

      俞不舟点头,她想起话本中的一句话,美人当是肤如凝脂,腰如杨柳。

      一袭破旧纱衣,更显得明艳动人。

      山茶也盯着她看,闻言微微偏头,嘴角一抹笑意化开,“你叫什么名字?”

      “俞不舟。”俞不舟转而又想贰拾肆号身上还有什么?

      “于姑娘。”山茶从她手里将她喝完的空碗拿起来,“你还要吗?”

      见她摇头,旋即把空碗放在八仙桌,又在她面前拎起裙摆来转了两圈。

      “山茶姐姐。”俞不舟看完,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嗯?“想是被关的太久了,山茶没有料到外面进来的人会问她这样的话。

      这座洞室大约是一间寻常卧房大小,摆件不多,只有一些桌子凳子和最靠里面放着的一张石床。

      此外还有灯具,便再无其他。

      今夜这张石床还得睡下她们两人,山茶靠近床边坐下。

      俞不舟不知道山茶要做什么,视线追随,见她一手揽住衣袖,一手轻抚她的额角。

      停留一会儿,山茶又覆上自己的额头,来回比对,暗道她体温如常,并无灼热之意。

      俞不舟虽不解她何意,但也配合。

      山茶瞧了一会,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她微微歪头,倒也没有生气,俞不舟这声姐姐喊的真诚,令她愉悦。

      山茶想了想说:“不舟妹妹,贸然问人年纪可是一件没有礼貌的事情。”

      “山茶姐姐,”俞不舟没有接话,还是继续问她,“你今年是不是三十岁了?”

      “你还喜欢在衣领处绣红色的山茶花。”俞不舟道,“是与不是?”

      “你认识我?”山茶讶异,她不过一介青楼女子,也没红火到让这样小小年纪的丫头认识的地步。

      于姓?山茶想何家贵人会姓于?

      她这才开始认真端详起俞不舟。

      明明年纪尚且不大,话中虽无半分威压,但举止雍容,行礼有度。

      这...分明是世家贵女。

      可贵女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遇见绑匪还能做到这样泰然自若吗?

      “我不认识你,”俞不舟想了想说,“你是降青坊的山茶姑娘...对吗?”

      这是什么话?山茶暗自摇头,“我是,你为何认得我?”

      洞室中暗无天日,除了山茶别无他人。

      俞不舟张望起洞室来,烛光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贰拾肆号。

      “衣裳。”俞不舟想,这该如何说呢?“你是不是还将衣领处绣有山茶花的衣裳送人了?”

      “对。”山茶颔首。

      俞不舟接着道:“我不认得你。”

      她侧首,抬眸望见烛花炸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认得一位穿着山茶花衣领的姑娘,她三天前死在了妙回堂...你知道妙回堂吗?”

      俞不舟说,“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官府让人四处打听,可是也没有人认识她。”

      “她腿脚不便,左脚有疾...”李师傅怎么说的?俞不舟想了一会儿,“应是幼年所致...骨...”

      “丁珂!“山茶瞬时泪水决堤,她抓起俞不舟的手,“她是丁珂...她死了吗?...”

      “你认识她?!”俞不舟本不抱有希望,竟没想到她真的认识,“她死了,她的尸身停放在义庄。”

      俞不舟替丁珂高兴。

      她至少不会成为一具无名尸。

      “是我害了她...”山茶低声哽咽,她不住地重复说着,“是我害了她。”

      “你们...”俞不舟止下话头,山茶现在这样难过,待她好点再问也不迟。

      她倾身抱住了山茶,安抚似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俞不舟不擅长安慰人,幼年时期母亲去世的时候,她的兄长也是这样抱着她,任由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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