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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余音 “无论生死 ...

  •   “够了!”贺夫人满脸怒意,环视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李政伏首在地,半分重点不讲,只一味地推卸责任。

      鬼媒人魔怔地向众人证明她是正确的,面目狰狞地逼迫新娘开口。新娘子软弱不堪,头顶上价值不菲的凤冠被推搡得叮铃作响。

      堂外私语声逐渐放大,新娘无措地仰头对上贺夫人的眼睛,她生得好看,哭起来尤为令人怜惜。

      但胆子很小,不敢推开鬼媒人,也不敢说话,只盛着一双泪眼望向贺夫人。

      “温司正,我确实没有见过汝源郡主。”贺夫人压下一口气,“我儿的婚宴是一位游方道人卜算所得,就连儿媳的生辰八字和名字都是出自游方道人的手。”

      对于这场婚事,贺夫人的确没有做过多的关心。

      贺家留下祖训,历代子孙不允许入仕。偏生贺垚长了一身的反骨,不知读了什么书,一心想要入朝为官。

      十三岁独自离家拜入岳庐书院,七年后再见,竟只是一副尸骨。

      “人死灯灭。我不愿我儿娶一个活人,平白误了别人的一生。”贺夫人的目光落在新娘的身上,“可是这个丫头找上我,说她命不久矣,自愿嫁与我儿。”

      “无论生死,都要与我儿相守一生。”情深意切,贺夫人才勉强同意了这场婚事。

      温延肃了然,现在婚契得官府过印,就连苏凛然都承认婚契是真的。贺家又是皇商,扎根中州百年之久,虽走向没落,仍然有断不干净的势力盘桓其中。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撕破脸面的在贺宅内找人。

      汝源世代从医,兵力并不强盛。

      中州诏藩储入京学习,汝源却忽然效仿其苑回,要立一位女子为王储。如此反常,姚羽慕恐怕在汝源也不受宠。

      温延肃心中盘算一番,遂问道:“贺夫人,能否搜府?”

      贺夫人不愿为难他人,遣了人带温延肃手底下的人,进各个屋内去找。

      鬼媒人见无人过去纸墙背后的棺椁搜查。

      “贺夫人!”她抬头对着贺夫人道,“那卦象可说了,贺公子横死他乡。唯有心愿得偿方能转生为人。夫人,您可是他的母亲啊,您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孤魂野鬼,终日流浪世间吗?”

      “这是他的命。”贺夫人流着泪,“我是他的母亲,我会为他诵经,助他早入轮回。”

      “夫人——”鬼媒人朝贺夫人诡辩,“您何必在意她是谁呢?她是谁又有何干系?婚书已签,她就是贺公子的妻子啊!”

      鬼媒人扣住新娘的双肩,“姚家丫头,这是你的福分啊——”

      “无知刁妇!”温延肃厉声打断,“汝源郡主乃一州王储,你怎么敢利用王储的身份,在这行冒名顶替之事?还擅自指婚!”

      “什么冒名顶替!婚契白纸黑字,是她自己签的名。温大人仗着自己是官身,就要欺压百姓吗?”鬼媒人意外地胆大包天,似乎真的认为自己没错。

      四方小院内,人声交错。

      贺夫人无奈地闭上眼睛,转身面对灵堂。她倍感疲倦,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和这些人深度探究这场闹剧。

      左额蓦然滋生出绵长的痛意,贺夫人强迫自己稳定心神。

      她缓缓睁开眼睛,灵堂两边的主位都是空的。

      案桌上摆放着一红一白两只蜡烛,在幽暗中闪烁着近乎刺目的火光。

      案桌后是一面纸墙,纸墙后是贺垚的棺椁。

      游方道人说贺垚有心愿未了,除却和心上人白首,便是与心爱之物同葬。

      贺夫人已然不记得贺垚喜欢什么,唯记得他幼年时期,曾说过喜欢楠竹。

      忽想起此事,贺夫人又落下眼泪。她身为妻子,不好妇职,整日想着外出营商,忽略了丈夫。后又生为母亲,耽于过往,为母不慈,竟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喜欢楠竹。

      喜宴同丧,纸墙的骨架便是由楠竹搭建而成,楠竹只能在长沥这种地方生长。

      贺夫人想,贺垚是什么时候见过楠竹的?好像是他十岁的时候,她和丈夫带他前往南方收账,三人游船时,曾穿过一片竹林。

      周围满是嘈杂的声音,前去搜找的人陆续回来。

      贺夫人想起来,在长沥游船的时候,贺垚念过一句诗。

      月夜曾渡淮水,今照...今照...

      贺夫人忘记后面是什么了,银光斜入铺撒在她的身上。

      她于心中复念:月夜曾渡淮水,照我亲送爱人归去,又送独子入榇。

      喜丧,也不是喜丧啊。

      大夏的夜晚很长,皎皎孤月将人的影子映得格外清晰。

      堂外人群围绕成一个半圆,俞不舟进入院内踏过人影,一层层拨开人群。

      “江世子。”俞不舟穿过层层人群走到江尽意身边,声音不高,身侧几人都能听见。

      江尽意一转身,就瞧见俞不舟冲他笑。

      楚思羽凑在堂角边,忽听背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喊着:“思羽姐姐!”

      江尽意往后张望,没有看到俞忻沂,“你一个人过来的吗?”

      李言其听见身侧的楚思羽低声念了句,“公主。”,旋即顺着她的视线,同她一起走到俞不舟身边。

      楚思羽再三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眼花,问的也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过来送一个人。”俞不舟同李言其颔首见礼,说道,“我七哥也来了。”

      俞不舟没有看到苏凛然,江尽意道:“苏世子跟他们去找姚郡主了。”

      “没有找到吗?”七哥说过姚羽慕就在贺宅当新娘子,难道不对吗?

      楚思羽说:“婚契是羽慕的,但是新娘子不是。”她用下颚指向跪地的几人,“被他们藏起来了。”

      俞不舟点头道:“我给你们带了一个人,应该会帮到你们。”

      贺家的院子其实很大,奈何来参加喜宴的人太多了。

      从院门往里走,光是宾客就围了三层,宾客再往前是官兵,官兵再往前才是楚思羽等人。

      “诶?没进来?”俞不舟回头,发现身后没有熟悉的身影,指着人群道,“我七哥跟她在一起,还在这些人后面。”

      俞不舟问:“你们身上有带钱吗?”

      楚思羽不解:“怎么了吗?”

      江尽意找了找,身上还有一张银票,遂递给俞不舟道:“还有一百两,够吗?”

      “不行。七哥说,碎银就可以。”俞不舟转向李言其,“李世子有带吗?”

      李言其找出身上唯一的五两碎银给她。

      俞不舟在手里掂了掂,朝人群张望,思索着够不够过去将人带过来。

      人群后方,俞忻沂朝汀竹丢去一个眼神。

      汀竹摇了摇头,试图将方才俞不舟砸钱开路的画面从脑海中挥散。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俞忻沂,定了定神,往前一步,大声喊:“沂王爷到!”

      霎时间,贺宅内的百姓、官兵都往两边退避,恭敬对着他行礼。

      温延肃和贺夫人听到动静,也急忙上前相迎。

      “用不上了。”俞不舟将手上的银子还给李言其。

      远处俞忻沂对着温延肃两人颔首,也不进堂内,站在原地道:“温司正,我来给你送个人。”

      百姓又是一阵私语,温延肃没有赶人,也没有留人。

      从官兵进来到现在,院子内的百姓走了一批胆小的又聚了一批胆大的。

      “她说认识贺垚。”俞忻沂说着侧过身,让身后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子一身白衣,戴着帷帽。

      俞不舟侧首,同江尽意他们说:“她叫余音,是贺垚的同窗。”

      余音见到贺夫人,摘下帷帽。

      “贺夫人。”余音红着一双眼睛,扑通跪在贺夫人面前。

      贺夫人被她吓到,忙躬身去扶她。

      余音哽咽,不肯起身,俯首叩拜,“我和阿垚私定了终身。”

      “对不起。”余音说着,一边磕头一边道,“是我害死了阿垚。”

      “这... ...”贺夫人茫然地看着俞忻沂。

      “贺夫人。”苏凛然率最后一队回来,没找到人,也顾不得她们在做什么。

      出声打断两人,问道:“贺夫人当真没有见过汝源郡主吗?”

      “这场婚事,是李政全权操持。”贺夫人将目光投向李政,让他过来回话,“李政,我对你过往不咎,你只需如实交代,汝源郡主到底在哪里?”

      “夫人,我若交代,您可能放我离开?”李政端直身子,一步步跪行至堂外。

      鬼媒人见情形不对,忽觉天旋地转,思索片刻,预备撂下新娘,寻个机会离开。

      “放手。”谁知新娘胆子忒小,一直抓着她不肯松手。

      鬼媒人咬牙低声威胁新娘,“我会照顾好你阿娘。你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俞不舟被他们两人拉拉扯扯的举动引走视线,于是出声问道:“那两个人在做什么?”

      “想走吧!”话也不必说的太明白,事情已经明朗,用不着再畏缩收敛。楚思羽想罢,上前按住鬼媒人,质问道,“汝源郡主在哪里?”

      苏凛然和楚思羽视线交互,旋即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抵向鬼媒人。

      楚思羽两指夹住剑身,又往前送了几分,刀身在鬼媒人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绑架汝源郡主,够你死几万次了,你知道吗?”

      鬼媒人噤声,僵住身子。

      “你们几人还不知悔改吗?事关两州,你们是准备做乱臣贼子吗?”温延肃不理解这两人犯下杀头大罪,怎么还敢讨价还价的?

      围观的百姓被这句乱臣贼子吓住,纷纷谴责二人为了金钱竟枉顾两州相交。

      “温...温司正,我没有对郡主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活着出城。夫人,我跟了您三十多年,求您给我一条生路——”李政确实收了三百两,眼下这种局面,说也是死,不如一赌,或许有生机呢?

      “你们不要唬我!是姚家丫头自己签的婚契!她人就在这里,你们问她啊!”

      鬼媒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向新娘。

      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娘的身边竟多了一个人。

      “不要害怕。”俞不舟轻轻安抚她。

      俞不舟是从江尽意嘴里大概了解到这场婚宴是什么情况,楚思羽还说这个鬼媒人可能是个人贩子。

      新娘瞧着很瘦小,鬼媒人一推,她就摔倒在地上,俞不舟不忍心,旋即上前将她扶起来。

      “哭完就好了。”俞不舟用绢帕抹去新娘的眼泪,“我们知道你是被迫的。这不是你的错。”

      微风寥若,新娘抽泣着,怯懦地和俞不舟对视。

      俞不舟替她擦拭完额头的细汗,紧紧握住她发抖的双手:“我们都是官府的人。”

      新娘抬眸,她不信官府的人。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四周寂静。

      竟只能听见眼前这个人,在柔声细语地说:“没事了。”

      “我们会为你做主。”

      新娘张了张嘴,哑声道:“棺...棺材...”

      声若蚊蝇。

      俞不舟朝她凑近:“我没有听见,可以再说一次吗?”

      新娘偏过头,对着她的耳边:“你们要找的人,在棺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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