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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忧 “朱雀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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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中舞袖翩然,余音袅袅。
江尽意离席早,少说也有两三刻钟,这会儿从侧门悄然入席,竟也不见得有谁留意。
人多嘴杂,多说多错,楚思羽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想着当下乐得清闲。
她执一盏美酒慢品入喉,眼眸往外一挑,见殿外天际发红,红云聚集,乍眼看似精描细绘,美则美矣,总觉得怪异。
席间有人提酒谄媚,恭言此乃吉兆,是赤云献礼,贺大夏鸿运。
楚思羽为自己斟酒,她极淡地勾起嘴角,几乎同时,一股轻微呛人的焦糊味裹着热浪,猛地被风从各扇门窗卷入殿内。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皱眉低声,“什么味道?”
“是药材。”身侧传来微弱的回答,是汝源王的幼女,姚羽慕。
“我闻见一股腥甜混着草木焦香的味道,”姚羽慕紧锁眉头,“这味道很奇怪,就像...千百种药材被同时熬干...”
楚思羽向她微微颔首,垂眸时居然见酒杯里也落了一片黑灰。
她用筷子拨起,仔细打量,这灰的形状太新鲜了,质轻色深似刚刚燃尽。
不会是……着火了?她抬头,正面对上李言其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触,未来得及互道眼神,忽听席间哗然一片。
“好大的怪味!”
“那边好大的烟啊!”
楚思羽同声音一起望向殿外,天际那抹不正常的暗红色,正伴随浓烟缓缓腾升。
有人贵女问:“这是什么烟?”
远处浓烟弥散,近殿门的官员已经起身张望,忽听声音拔高,“走水了!是走水了!”
“是朱雀街!”
“朱雀街走水了!!!”
歌舞骤停,百官惊。
众家眷骇然,窃窃私语,“朱雀街怎么可能会起这么大的火!那可是皇城最繁华的地方,巡防严密都赶得上皇宫了。怎么可能......”
“陛下——”殿外一名内侍闯入宴席,他疾步大喊,“陛下!”
一太监厉声制止,“何事喧哗?”
内侍伏地急奏,“陛下!朱雀街一家医馆于半个时辰前走水,火借着风势蔓延至整条街坊!巡防司正在全力扑救,但恐……”
焦苦之味从鼻息漫过,内侍又身子压低,“恐难遏制.......”
席间瞬时死寂......
随即,惶恐轰然炸开。
楚思羽指尖微凉,无意识捏紧酒杯。她再度与对坐的李言其目光相接,他极轻地颔首以安她心神。
她抬头望向主位。
御座之上,皇帝震怒,喝令京畿各司抽调人手全力救火,保民之命更得安民之心。
“陛下,长徵王前车之鉴未远……”一直静候帝侧的秉笔太监霍衡适时出声。
音虽低,却字字句句传入帝耳,“如今群幼已然入觐,此番走水,未必不是天赐良机。”
“苏御史!”皇帝神情威严,略微思索后即刻下令,“你速去朱雀街,务必要体恤民情,查明原委……言……”
案桌中一盏空杯拂落,霍衡借整理酒案之际,低声提醒,“昭暇世子李言其。”
“言其,朕予你一个重担。”皇帝微不可察地停顿,顺势嘱咐,“你领几位弟弟妹妹们随苏御史同去。”
“他是州县出身,两朝老臣了。你们此去要听苏御史安排,势必要安抚好百姓,不可令大夏失了民心。”
“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皇帝语重心长,“若不能体会天下众生相,又何以知江山社稷,当以百姓为重?”
殿外浓烟氤氲无息,圣言幻如浓烟,融进惶惶人声里,惊变之余仍有人奉为金科玉律。
是明月殿太小又偏远,只近朱雀。
体会天下众生相,方懂得何以百姓为重。
俞不舟在烛焰下反复咀嚼,仔仔细细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漏刻水滴均匀,轩窗外残烟不止。
一抹倩影从殿外走进来,俞不舟疾步上前相迎,“山奈!宫外如何了?”
山奈通武艺,俞不舟让她偷偷潜出宫去打探消息。
“火扑灭了吗?有没有百姓受伤……”
她听闻楚思羽一行人也去了朱雀街,又关切追问道:“去火场的人回来了没有?”
“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山奈斟酌道,”苏大人和几位世子郡主也无恙,只是……”
俞不舟的心稍落,闻言又提上一口气。
“殿下!”殿内先闻其声,林辽匆匆跑来。
“殿下,宫外出大事了!老奴听闻……”他喘完一口气,“老奴听闻这是有人蓄意纵火,朱雀街一家医馆的大门...让人锁起来了。”
他惶恐,“还烧死十几个人。”
俞不舟看向山奈,烛火‘噼啪’作响。
“太怪了!”林辽说,“近来天干物燥,不久前皇后娘娘还嘱咐宫内要加强防火。”
“老奴昨天还碰到内直司的人,他说涯郡一座山林起了场大火,烧死好多人。陛下特地下旨要求各地加强防范。”
“这个节骨眼出事……”林辽似想到什么,呀呀几声,看着俞不舟道,“莫不是还有尹氏余孽……”
两人只言片语,竟让俞不舟恨不得现在就去宫外理个水落石出。
她想起话本子里描述的景象,百姓在火海中哭嚎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浮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这句话是五皇兄给她的话本子作的评注。
此刻这句话,竟似从朱雀街的火海里奔袭而来,热浪拂面,压得她心神不宁。
俞不舟迫切地想出宫,她问:“我若是去求父皇让我也一道跟着诸位世子和郡主去查明此事,可行吗?父皇会同意吗?”
“会。”山奈回答得不假思索。
可这绝非是皇帝溺爱俞不舟。
山奈深知,这是皇帝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孩子身上。
陛下子嗣成群,皇子皇女们多到连名字都记不清。
他鲜少拒绝子女的请求,山奈觉得兴许只要不是索要皇位,陛下大抵都会点头。
俞不舟却不这么认为,每每她父皇说:“小十来了!长高了长漂亮了,父皇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都会觉得皇帝慈爱。
这是难得的温情时刻。
深宫似海,人言难测。
这样的场面话,或许只有那句认不出来了是真的。
夜间的烛火跃动,忖得灯座流光溢彩。
俞不舟得了肯定的回答,梳洗完毕打听到皇帝在哪后,就直奔了锦棠殿。
九公主殿内这盏莲花灯座是藩国贡品,本不该在这时抢去她的视线才对。
只是这盏灯座与她有些渊源,藩国进贡那日恰逢她和九公主生辰,皇帝特许她们二人挑选一件贡品。
这盏莲花灯座是俞不舟率先看中,她都已经握在手里,但还是被九公主三言两语引得皇帝亲赐。
俞不舟殿内今日燃的也是这盏,不过却是盏仿品。
那是七皇子见她连日恹恹,特地从宫外找人仿制,博她一笑。
“天灾无情,”皇帝似是无意中叹息,“更怕人祸叠加啊。”
俞不舟轻轻眨眼,眸中神色几经流转。
她跪在地上挺直脊背,双手交叠,从心口缓缓推举至额前,抬头道:“正是如此,女儿才想着,不如出宫去,为父皇略尽绵力。”
皇帝捏住白子,迟迟未落。
“朕听闻你今日在湖边,见了苑回和浔梦来的那两个孩子?”他视线终于从棋盘移到俞不舟身上,像在打量,随意问起,“小十觉得,他们如何?”
俞不舟唯恐皇帝会不喜欢他们,忙将两人从才学到品性夸了个遍。
皇帝目光深邃,没有接话。
“父皇该落子了。”九公主软声撒娇,将皇帝的注意力引回棋盘。
棋势过中盘,黑子气息奄奄,皇帝拈白子越天龙,不争胜势,落于边角。
棋枰风云变幻,皇帝自紧一气,以绝对的掌控力,拱手让出十目疆域。
九公主不知其所以然,笑若海棠,发间银饰碰撞、明媚绚烂。
熏香袅袅,皇帝也跟着笑。
棋局结束,他理了理衣摆,面向俞不舟,亲昵唤道:“小十啊。”
他啜饮一口茶,忽然认真看着俞不舟。
她安静跪着,只穿着一袭素衣,不钗任何发饰。
这应该是他头一次这样认真同这个最小的女儿说话,“你长徵王叔谋反之事父皇也有过错。”
皇帝言语温和,宛若一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父亲,没有帝王威压,只是在和自己的女儿话说家常。
“朝廷政务繁忙,朕无暇顾及边州六城。”
“百年前,绥帝昏庸,民不聊生。”皇帝忆起旧时,神情动容,“你曾祖父孤身于中州起义,幸得六位豪杰相从,遂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他娓娓而谈,“大夏初定之期,内忧外患。你曾祖父深知六公才华,于是力排众难改国制,裂土分封,邀六公共治天下。”
皇帝目光望向远处,他低声道:“然到了朕这一代,居然让长徵与中州生出嫌隙。”
“父皇有愧……”
烛花轻轻炸开,皇帝的目光落回俞不舟的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眸明亮,神情郑重。
她如同一个幼儿一样,对他这位父亲露出崇敬之意。
“小十...”皇帝轻扣棋盘,向她懊悔自己没有尽好一位做兄长的责任,“朕现在特召五城藩储入中州,是期望他们效仿你曾祖一辈,共保大夏安宁……小十。”
“你能明白父皇的苦心吗?”
俞不舟从未想过,身为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会低头认错。
“儿臣明白,儿臣想为父皇解忧。”她伏地叩首,比初入殿时行得端正。
皇帝连声称好。
“小九。”他转头对着九公主道,“瞧瞧你妹妹都敢一个人出宫了。你啊你啊,得空了向你妹妹学习。你也大了,不要整日缠着父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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