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舟》沈不离

17、射箭 “我从来都

　　俞不舟并步走到九公主身边，“姐姐想要什么？”

　　对方是挑衅的话语，她却神情淡然，似乎早就已经习惯。

　　楚思羽觉得俞不舟像一块棉花，吸纳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水渍，大大软软的一团，不站在秤上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吸纳了多少脏水。

　　再看那九公主微微抬首，明明是仰视俞不舟，因着眼神自带矜傲之气，什么都不说，只是下颚轻扬，就在这段冲突中占据了高位。

　　她不屑地轻笑，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受尽宠爱长大的孩子，连别人不喜的眼神都看不懂吗？

　　“不巧，”九公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案，“今日随八妹出宫的时候看到两册话本子。”

　　“我本对它无意，可奈何有人说那是孤本。”

　　“小舟，你知道的...”她眼眸下压，落在石凳上，等到俞不舟顺从地坐了过去，才勾唇道，“越是稀少的东西，我越是想要。”

　　有风吹动衣摆，九公主敛袖，余光看到身侧的八公主从温鼎内夹出一块肉在吃。她眼眸微眯，往上移开。

　　真是没脑子的。

　　旋即视线落回俞不舟身上，她继续挑衅，“还是小舟会养人，连一个宫婢都养得像条狗一样认主。”

　　九公主语气轻飘，“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这些稀少的东西。你的狗不肯松口，那我只能连人同书，一起带走了。”

　　“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提议道，“不如妹妹也将山奈让给我吧！”

　　她沉声道：“你不是什么都能让吗？”

　　俞不舟答得很快，“不行，你换一个。”

　　“不再想想吗？”九公主见她不语，遂望向宫墙外，似有意道，“也不知道俞池渊听到这句话会不会难过呢？”

　　俞不舟避而不答，“姐姐不说，就是不想要了。”

　　九公主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又道：“小舟，你多久没有见过俞池渊了？”

　　“五哥明年就会回来。”俞不舟说，“姐姐若没有什么想要的，便先欠着。”

　　月影牵动枝叶，中庭内倏然寂静。

　　九公主今日在宫外见了一个人，若彼时是喜忧参半的话，这会儿瞧见俞不舟后，便只剩下上佳的喜色。

　　“同我比一场吧。”她敲打着石案，“三日后，就比射箭。”

　　“我——”

　　“俞不舟。”九公主起身，打断她的话，“你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谈判的资格。”

　　“九姐姐，等等我！”她说完就走，八公主放下筷子，急忙追出去。

　　俞不舟盯着九公主的背影，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努力的补偿了。

　　可好像做什么都没有用...

　　楚思羽的声音传来，“殿下...”

　　俞不舟意识到身侧还有旁人，扯出一个笑容，招呼江尽意坐下。

　　她解释，“没关系的...姐姐们就是这样的性子。”

　　江尽意同楚思羽对视，俞不舟端着碗，忽然背过身。

　　眼前的地面被月亮铺上银光，俞不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口中嚼着食物，任由眼泪落在碗里，“好好吃啊，江世子、思羽姐姐，你们快尝尝...”

　　林辽站在廊下，正欲过来安抚俞不舟，忽听楚思羽一声惨叫，紧接江尽意的声音也响起。

　　俞不舟赶忙转过身，看到江尽意揉着眼睛道：“炭火怎得这样熏眼睛...”

　　“是啊是啊。”楚思羽也说，“公主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熏得流眼泪了？”

　　俞不舟放下碗筷，凑近去看，“真的。”她吸着鼻子扬声喊，“林公公快取井水过来。”

　　林辽远远地应声，待取来素巾，只见江尽意躲着俞不舟朝他眨眼睛。

　　他瞬间会意，朝一旁的听雪使眼色。

　　听雪点头，用素巾蘸上些许凉泉，“殿下，让听雪来给郡主搵眼睛罢。”

　　“对对对，让听雪来。”江尽意下手有点狠，可惜眼泪也不能持续一直往外冒。

　　她站起来透过指缝去看衣裙的颜色样式，找到听雪的位置，坐下道：“麻烦听雪了。”

　　俞不舟转过头，看到林辽躬着身子在给江尽意轻轻沾拭眼睛。她左右观察一会儿，见几人正忙着，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绢，蘸上泉水，装作也被熏到的样子，给自己擦掉眼泪。

　　半晌后，江尽意偷偷看向俞不舟，见她恢复许多，至少没有眼泪挂在脸上，遂往后一仰躲开林辽的手。

　　“好了好了。”他伸出手往前挡，“辛苦林公公。”

　　林辽收回素巾，朝江尽意行礼，算作道谢。

　　那边听雪也收回手，将盆端走，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中庭。

　　三人相视而笑，怪碳火熏人。

　　楚思羽试探道：“公主，你的箭术怎么样？”

　　俞不舟不太想聊这件事情，敷衍道：“嗯，不是很好。”

　　“我和尽意都会箭术，”楚思羽想帮她，“殿下可允许我多留几日？我教殿下射箭吧？”

　　江尽意附和道：“郡主的箭术在江湖上能排进前三呢。”

　　俞不舟如何能不知道呢，“江世子、思羽姐姐。你们不用担心我。”

　　她故作轻松，“九姐姐说笑的，她不会对山奈怎么样。”

　　两人都瞧出她有些抵触，遂不再继续说话，他们毕竟是外人，也不好多劝。

　　夜风清凉，桂树的绿叶繁茂，月夜如碎银似的铺洒在青石地。

　　冰鉴内的冰块不知何时融化成水，俞不舟忽而觉得周身环绕着一圈热意。

　　她想，还是不能在暑气正盛的时候吃温鼎。明日得换些清凉点的吃食，也不知道江世子有没有忌口？还是得商议商议。

　　次日巳正的时候，俞不舟正拉着他们商量着午间要吃些什么好。

　　林辽急匆匆地带来李言其的书信过来，楚思羽焦急地拆开，才发现是担心她在宫内生出什么变故，怎得彻夜未归。

　　楚思羽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昨日竟忘了差人去一封书信，惹得李言其托人打听整整一夜。

　　这涉及安全隐患，是重大事故，这种时候得本人亲自出面哄哄，她当即同俞不舟辞行。

　　俞不舟想着回一封书信便罢，怎得要这么着急出宫？江尽意劝她来日方长，又讲起他们两人的关系。

　　如此，俞不舟明了，也不好再将人留在明月殿。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呢，她如何能做那隔开牛郎织女的银河？

　　楚思羽出宫后，俞不舟担心江尽意待在皇宫会觉得无趣，领着他连逛了两天皇宫。

　　第三日的时候，江尽意有点腻了，他说不想再去御花园看肥鲤鱼...

　　俞不舟乐得清闲，搬来一张躺椅，终于能安静的看话本子了。

　　江尽意可从来就没有这般清闲过，削来一把木剑，被迫在皇宫精进剑术。

　　殿外传来声响，他听见林辽跟听雪嚷着说公主不在，让她们先回去之类的话语。

　　江尽意大步迈向殿门口，准备履行自己侍卫的职责。

　　他整个人刚站过去，领头的嬷嬷昂首贴着他的木剑往前走，嘴里吐出的话，一点儿也不像是能在规矩森严的皇宫内听得到的话。

　　林辽暗觉不妙，低声跟听雪耳语，让她出宫去找俞忻沂。

　　江尽意有点疑惑这是皇宫？这位嬷嬷嘴上功夫实在了得，句句说得他难以还嘴。

　　他拦在俞不舟跟前，又被一个年级稍小的嬷嬷一把推开。

　　那领头的嬷嬷道：“十公主怎得还没有睡醒吗？”

　　她一把拿开俞不舟盖在脸上的书本。

　　皇宫内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自知主子如何对待俞不舟便学着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九公主说了，公主若是不想走，便让老奴请您过去。”她说完，向两边使眼色。

　　“我看谁敢动——”江尽意持木剑拦下她们，大步挡在俞不舟跟前，“陛下任命我全权负责公主的安危。”

　　他用指腹贴着木剑轻轻划过去，“若不小心伤到人了，闹到陛下面前...”

　　“我便说你们要对公主动刑。”

　　那嬷嬷还是一脸傲气。

　　“我好歹也是浔梦的世子，嬷嬷看看陛下信你还是信我？”

　　嬷嬷面色不变，不过是两个娃娃，还学会威胁人了。可转念一想，江尽意又说的没错，她不过是个宫婢。

　　“公主若实在不想去，老奴也不好勉强。”嬷嬷嗤笑，转身背对着他们，“不过，九公主倒很喜欢山奈。”

　　“公主还说御膳房的忠禾公公年纪也大了，一直在宫内孤身一人，无人照应。”

　　嬷嬷走了两步，复又转身，江尽意挡得严实，她瞧不到俞不舟，便提声道：“山奈今年二十有五了吧？也到了该寻人家的时候了。”

　　“公主觉得呢？”她说完顿了顿，将手中的绢帕一扬，转身欲走。

　　“等等！”手心被嵌入一阵疼痛，俞不舟知道她这个姐姐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早在八岁的时候，她就知道。

　　嬷嬷躬身，堆笑着侧身，“公主，您请。”

　　俞不舟起身把江尽意拦在身后，示意他不要担心。

　　“林公公。”她对上林辽的目光，“世子陪我去就行。”

　　“喏。”林辽应声，留在明月殿内干着急。

　　这个九公主每次叫他家殿下过去都没有好事情，他来回踱步估时间，盘算着听雪现在有没有顺利出宫？

　　他内心不爽利，走到殿外去看众人渐渐消失的背影。

　　风声空旷，众人到达演武场的时候，九公主正举弓三箭连发，均中靶心。

　　她一身戎装，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俞不舟，“这么看不起我？连衣服都不换。”

　　俞不舟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宫装，她倒是想说：你的嬷嬷可没有给我时间换衣裳。

　　御马监的奉御牵来一匹马，南面有风卷动俞不舟的衣服，发带缭绕，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撩开发带，轻柔的触感落在手心，心中有了主意，旋即取下发带，将宽大的衣袖绑起来。

　　江尽意找了一圈，发现身上什么也没有，于是将抹额取了下来。

　　他走到俞不舟身边，“我帮你。”

　　俞不舟笑着点头，任由他将自己的抹额绑在自己的手臂上。

　　九公主道：“舟妹妹好福气啊，父皇这哪里是为你找了个侍卫，分明是为你找了个夫婿。”

　　“姐姐莫要开玩笑了。”俞不舟翻身上马，接过奉御递过来的缰绳。

　　江尽意从一侧取走弓箭，递给俞不舟。

　　他本还怀疑，俞不舟到底会不会箭术。

　　俞不舟目光盯着手中的弓箭，她何止会箭术，这更是她引以为傲的存在。

　　若不是那场赏花宴，她也不会对此退避三舍。

　　“俞不舟，我会让你知道。”九公主勒动缰绳，“我从来都不需要你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