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之夜》雨四

1、小乔 七月的费城

　　七月的费城，多雨，连着已经下了有半个月时间，整个城市湿湿哒哒，阴郁且沉闷。

　　幽幽黑夜，笼罩梦中心事。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雷声紧随跟后，轰得一声巨响，直接震醒床上的戴思泽。

　　昏暗的房间里，遗留着戴思泽急促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睁着圆眼什么也看不清，脑中昏沉沉的一片空白。

　　窗外，天空开始下起雨，摇摆不定，敲打着窗户。

　　好一会，适应黑暗的戴思泽靠在床头上，一手揉捏太阳穴，一手点起烟。黑暗里，烟头燃起艳橙的光，格外神秘。

　　凌晨四点整，戴思泽穿着睡袍走到客厅，打开晚间新闻频道，顺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呷了小口，坐回到沙发上。

　　电视里传来字正圆腔的普通话，报道一则十九年的杀人冤案，在昨天成功翻案，而翻案受害者的代理律师，正是戴思泽。

　　国内外联合打造的重量级刊报，‘人物杂志’曾这样报道这位年轻人——“冷脸战士，手握金剑斩魑魅。”

　　凭什么二十九岁的戴思泽没背景、没后台，年纪轻轻却能在律师圈里鹤立鸡群，凭的是别人不敢接的案子戴思泽敢接；别人嫌弃的案子他视若珍宝；别人放弃的案子他能逆风翻盘。

　　二十九岁的戴思泽在费城混得风生水起，不过，他的生活似乎过得不太畅快。

　　六个小时后。

　　环海东路三十八号中正律师事务所，戴思泽刚进到公司大门，“嘭！”的一声响，彩带迎天而降，祝贺的声音随之侵占戴思泽耳道。

　　“戴律，恭喜案子圆满结束！”前台小小递来一束花。

　　“戴律，祝贺你。”围住他的同时纷纷祝贺。
　　戴思泽接过花，对前面的同事礼貌点头回应。

　　“诶思泽，当事人送过来的锦旗。”合伙人兼好友郝颂民把戴思泽拉过去，展开手上的锦旗，上面写着‘正义之光，律师楷模。’八个大字。

　　戴思泽把花塞给郝颂民，接过锦旗，不扫周围人的兴致，走过去象征性切下蛋糕，挖了一小块尝了一小口，仍旧以以往工作时认真的口吻说，“你们慢吃，我还有事。”

　　周围的同事已经见怪不怪了，随他而去，满眼满心都是工作的戴律，人虽然长得帅，但身上的气质实在凛然，在律师界，是出了名的‘难搞先生’。

　　下午三点，郝颂民不请自来，手里端着咖啡，直径走到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哎呀！这天怎么天天下雨，内裤都晒不干，都没有酷爽的内裤穿咯。”

　　戴思泽埋头在文件里，随口说，“你穿内裤？”
　　“靠！”郝颂民坐直身子，半开玩笑为自己辩解，“你这是诽谤，你知道商场柜姐叫我什么吗？”

　　见戴思泽没搭理他，自说，“内裤小达人。”

　　戴思泽无语一笑，继续埋头看案件。最近接下了一起‘当地富豪杀情人案件’，过程清晰明了，起因不过是富豪因为与情人发生争执推搡，失手推开情人，导致情人倒下，后脑撞上停车栏，不治而死。看似是很简单的案件，但他总觉得处理过于顺畅，反而多了一些刻意。

　　郝颂民双手插兜走近，觑见他桌上的内容，抿了小口咖啡试探问，“话说，你是不是还缺一个助理？”

　　“我一个人可以。”
　　“那怎么能行，传出去可不说我中义律师所小气，连个小助理都不配给你。”

　　“不用。”戴思泽干脆拒绝。
　　郝颂民略带心虚打断戴思泽，“别说了，我最近招了一个小助理协助你，人挺灵活的，绝对适合你。”

　　这时戴思泽才抬起头，定定盯着郝颂民。
　　郝颂民眼神闪躲，侧过身大喝一口咖啡掩饰尬尴。

　　“我不要，退回去。”
　　不过郝颂民这次没打算让步，搬出刘涛，直接摊牌，“你以为是物品啊说退就退，这个人可是大哥指定给你的，你不要也得到要，明天人家小朋友过来报道，你对人要好点，把人气走了，大哥唯你是问。”
　　一气呵成，逃离戴思泽办公室后大松一口气。

　　戴思泽心里很是抗拒，他一个人习惯了，工作中突然多出来一个助理，很多事情上不方便处理。而且看样子还是一个有家世的关系户。戴思泽起身赶往刘涛办公室，不巧，刘涛没来，打电话，显示关机。

　　明眼人都知道刘涛在躲戴思泽。戴思泽在心里盘算，这次来得助理来头真是不小。
　　返回办公室，前台小小甜美的声音传过来，“戴律，这里有您的快递文件。”

　　戴思泽点头致谢，拿上文件关上门，直接把门口反锁，拉下百叶窗，坐定后脸色严肃打开。
　　几张照片还有一打老旧的文件映入眼帘，1678案号，被害人张梅、犯罪人傅觉，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戴思泽略显激动，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瞳孔微微颤抖。刹时，周围的一切仿佛掉入深渊，黑地伸手不见五指。

　　忍着胸口处的悲怒，拨去电话。对方很快接起，用的是变声器对话。
　　“那到手了吗？”
　　戴思泽没跟那人废话，直接说，“剩下的余款晚上十点准时转你。”

　　对方轻蔑一笑，“看你可怜，再给你说件事吧，当初作为证人出现的钱老三，已经死了。”

　　“死了，他的尸骨也要被翻出来忏愧。”戴思泽说得阴森，对方明显愣了几秒，没再理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戴思泽头挨在座椅上，点起一根烟按住仇恨的充斥，眯着眼睛聚焦百叶窗下露出的光，心里笃定，离他站在法庭上，揪出真相的日子不远了。
　　再等等。

　　第二天一早，戴思泽刚到工位上坐下，刘涛跟郝颂民俩人带着一人走进他办公室。

　　“忙吗？”
　　戴思泽瞥见他们身后的人，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迫于势力，他不得不接受现实，不过戴思泽有的是手段让人自动离职，看似妥协说，“人来了？”

　　刘涛跟郝颂民俩人见状把人请到前面，刘涛接着说，“小乔，快叫师傅。”

　　贶乔开心上前，礼貌鞠躬自我介绍，“师傅您好，我叫贶乔，您可以叫我小乔，很荣幸当您的实习生助理，我一定会好好辅助您的，请多多关照！”

　　恰时戴思泽桌上的笔掉落，他弯腰去捡起来，没听清前面贶乔的介绍，只听得‘小乔’两字。起身抬起眸，一张白净清爽的脸，唇红齿白，鼻根直鼻头翘挺，刘海遮住眉毛往下，露出一双舒展的黛眉墨眼，炯炯带笑，盈盈如春风。

　　戴思泽不经意移开视线，故意调侃说，“小乔大乔，身边可有什么周瑜孙策？”

　　贶乔微微歪头疑惑，不知戴思泽的意思。

　　刘涛算是听出来，这不是明晃晃阴阳贶乔跟郝颂民他俩是关系户，赶忙打圆场说，“那什么，思泽你好好带小乔，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刘涛俩人匆匆离去，剩下贶乔与戴思泽同在办公室里。贶乔偷偷瞄了戴思泽几眼，每一次都被戴思泽抓到。

　　来来回回，他的心乱得发慌，有些结巴说，“师，师傅，这是我的个人简历。”他走过去把资料递到戴思泽面前。

　　戴思泽从他粉红的手关节往上移到他的脸，来回扫动，像是要扫穿他routi里的骨髓。

　　贶乔不敢回看，心慌之际把文件袋放到他办公桌上。

　　“小乔。”戴思泽习惯性确认对方名字。
　　“是的，师傅。”
　　戴思泽拿着他的简历袋站起来，步步走进他，“别叫我师傅。”

　　“啊？”贶乔抬头刚好与他目光对视，脸泛起了热气，故作镇定说，“那我应该叫您什么？”
　　“随便你。”
　　贶乔：“……”
　　随后，贶乔就看到戴思泽当着他的面，把精心准备的简历扔进垃圾桶。浮躁的心渐渐沉落下来，问，“不需要看我简历吗？”

　　“你都进来了，我还需要看什么？你过去什么样跟我没关系。”戴思泽越过他走到沙发上点燃一根烟，“至于未来更是跟我没关系。”

　　贶乔转过身，站着打量他，简单的职业深灰色衬衫加西裤，更衬身材修长而不柴瘦，只是，那张脸过于冷淡，与贶乔先前在法庭上看到充满正义感的戴思泽不太一样。

　　没错，贶乔暗恋戴思泽，老俗话说，‘一见钟情’，在电视上。后来又在法庭上见过他真人，确定了心意。

　　来中义律所是他回国后的第一目标，前程上，他想跟戴思泽学习，成为一位跟戴思泽一样优秀的律师；私心上，如果有缘分，也想跟戴思泽有不一样的际遇。

　　“既然选择当我的助理，我只有三个要求，你可以接受吗？”

　　“师……”贶乔急于留在戴思泽身边，脑袋转了几转，开朗说，“戴律您说，一百个我都愿意。”

　　戴思泽最看不起说大话的人，贶乔刚好撞到他枪口上了。徐徐吐出烟雾，似笑不笑看着他，“第一，绝对服从于我。”

　　贶乔想着工作上的事，当然是以戴思泽为主，抿着嘴唇认真点头说，“没问题！”

　　“第二，随叫随到，无论何时何地。”
　　贶乔刚出社会，第一次参加正式工作，心理思忖，“这个要求是不是太没个人空间了？”

　　戴思泽见他思考，讥笑一声说，“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当我的助理，可是，很苦的，你们小公子哥……”

　　话没说完，贶乔一脸认真说，“戴律，我没问题，第三个要求呢？”

　　这些年戴思泽打的官司越来越大，赢得漂亮，因此很多达官贵人想塞亲属到他身边露脸讨好名声，有时候他不得不妥协，像此时面前的人一样。于是他故意卡设关头，为的是吓跑那些想过来混日子的公子哥。往往他说出第二个要求时，七成的人都会被吓跑，即使没走，后面都受不住他的工作强度，纷纷离开。而只要是这些公子哥自动走，那么他便无责“释放”。

　　“面前的公子哥又能撑得了多久呢？”戴思泽有些好奇。

　　他厌恶靠关系名正言顺进到律所的人，那些有权利的人生，有太多选择的路，他们选了一条，势必要在那条路上拿到结果、名声，太轻而易举得到，反而不能好好珍惜。于是再过了几年，冠了名，转眼一变，成为有名人物。资源因此集中、不平等、阶级越来越深厚。

　　而他们得到后，却不知低调，有了名，更要望。他们开始大肆宣扬观点，用蹩脚的知识教训读了圣贤书、却没有选择只能拼了命往上爬的人。

　　爬不到了、麻木了、失去了思考意识，开始融入那些有发言渠道的人思维，试图封住所有人的嘴，毁掉他们存异的精神。

　　戴思泽办理案件中，见过太多因为生活的苦难而迷失主线的人。

　　他继续抛出第三个要求，“第三，处理我的家务事，包括打扫家里卫生、做饭、开车等等，哦对了，”戴思泽望向窗外，想起昨日郝颂民的话，“还要给我洗内裤。”

　　戴思泽原以为说得第三个条件，足够让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知难而退，没想到，貌似正中贶乔心怀。

　　虽然他不会做饭、更没有收拾过家务，也没有为别人洗过内裤，但是，他可以学啊，这有什么难的，连中义律所都面试进来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贶乔很高兴答应了下来。

　　戴思泽掐灭烟头，有些苦恼没把人吓跑，指着桌上的文件严肃说，“把桌上全部的文件都抱出去重新整理好案件给我，再把最新的法律法规归成电子文档发我同时，再打印出来给我。”

　　贶乔往后瞥了一眼，压力从背颈上爬上肩膀，戴思泽桌上的文件实在太多了。贶乔还没消化完上一份工作的安排，下一秒，戴思泽继续下达任务。

　　“还有，今天起草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辩护词、上诉状、合同、法律意见书、律师函当作练习各起草发一份给我，不许使用辅助工具。”

　　贶乔来不及记下，刚入职第一天，就被上司安排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戴律，今天都要吗？”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干不了，趁早滚蛋！”

　　贶乔望着墙上锦旗，再望向沙发上的男人，心里滋生欢喜，身子骨鼓起一阵冲劲，“干得了！”说完转身抱走戴思泽桌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