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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魂环 史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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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莱克的生活和圣魂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圣魂村的日子是慢的,慢到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滚落的声音。
而史莱克的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清晨天不亮就要起来跑圈,上午是魂力修炼,下午是对战训练,晚上还有理论课。
宁心虽然是陪读身份,但弗兰德院长看了他四十六级的魂力和四环配置之后,大手一挥把他编进了训练队伍里。
"陪什么读?四十六级的魂宗,在我这儿当陪读?"弗兰德推了推他的水晶眼镜,"你也练。练到五十级赶紧去猎魂环,回来给我凑个数。"
宁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史莱克的编外学员。
唐银对此没有意见。
事实上,他对任何能让宁心待在他视线范围内的事情都没有意见。
两人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完全重叠——清晨一起起床一起洗漱一起跑圈。
上午修炼时相邻而坐,唐银的火和宁心的水在各自的经脉里运转,偶尔两股气息会在空气中轻轻相碰,水汽被热气蒸成细雾。
下午对战训练时唐银的对手换了一轮又一轮,但宁心永远站在场边看着,唐银每打完一场都会下意识地往场边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穿过训练场的灰尘和日光,精准地落在宁心身上。
宁心有时候靠着树站着,有时候蹲在场边的草丛边,赤着脚、黑发散着、在阴影里白得像一小块落在暗处的月光。
唐银看他一眼,确认他在,然后转回去打下一轮。
集体生活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史莱克的学员不多,加上唐银和宁心也不过十来个人,但形形色色性格各异。
奥斯卡话多嘴碎但人不坏,小舞活泼得像个会走路的小太阳,唐三沉稳内敛,马红俊有点憨但心眼实在。
而唐银在所有人眼里——除了宁心——就是一个字:冷。
"他还跟我说话。"奥斯卡有一天蹲在食堂门口啃香肠的时候跟小舞抱怨,"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宁心呢',第二多的是'你挡着我了'。第三多就不说了,因为压根没有。"
小舞笑得前仰后合。"你别惹他嘛,他好像只跟宁心亲近。"
"可不是嘛,宁心去上个茅房他都站门口等——"
"奥斯卡。"一个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斯卡转头,看见唐银端着一个空碗站在食堂门口,黑黑的眼睛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个"没有任何表情"本身就够让人后背发凉了。
"……咋了?"奥斯卡站起来。
"宁心在哪?"
"你刚才不是看着他进了——"
"食堂后面。"
"哦哦那边,往左拐。"
唐银已经走了。
奥斯卡站在原地嚼着嘴里的香肠,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侧门,回头跟小舞对视了一眼。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奥斯卡摊了摊手。
小舞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唐银的冷只对外人。
回到两个人那间小宿舍里,他浑身的棱角就像被水泡软了一样慢慢松开来。
晚上宁心坐在床沿擦头发,唐银会坐在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人像一块焐热的石头贴着他的后背。
宁心擦头发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唐银的胸口,唐银也不躲,就那么贴着,闭着眼,呼吸拂在宁心的耳侧,温热的气流把碎发吹得轻轻晃。
"你今天跟那个胖子说了三句话。"唐银有一天晚上忽然开口。
宁心擦头的手停了一下。"马红俊?"
"嗯。"
"他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跟你一起吃。"
唐银的下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表示满意。
他的手臂环在宁心腰上的力道松了一点点,又紧回去。"他为什么天天找你说话?"
"……他就问了个早饭。"
"昨天他也问了。前天也是。大前天他帮宁荣荣递了个纸条给你。"
宁心放下毛巾回过头。
唐银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宁心能看清他瞳孔里暗金色的火星在缓慢地跳。
那张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着一道隐约的弧度,像一头小狼发现有人碰了他的东西但没有发作,只是压在喉咙里的那一声低吼还没散。
宁心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跟马红俊有仇?"
"没有。"
"那你老盯着他做什么?"
唐银沉默了两秒。"他看你的次数比看宁荣荣多。"
"你数了?"
"数了。"
"数了几天?"
"从入学开始。"
宁心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底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认真的、带着一点笨拙醋意的目光像一块被焐热了的石头,不烫但很沉。
宁心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凑过去,鼻尖碰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
"唐银。"
"嗯。"
"你看我的次数比所有人都多。"
唐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好像没想过这个角度,被宁心说出来之后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根慢慢地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格外明显。
"……我不用数,"他说,"我一直在看。"
宁心笑了一声。
他没有退回去,额头还抵着唐银的额头,呼吸拂在他的嘴唇上。"那你说说,我每天看你几次?"
唐银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环着宁心腰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碰了一下宁心的鼻尖——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你睡觉。"他说。
宁心的嘴角弯着,被他抱着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那么额头抵着额头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气息。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史莱克的训练强度大,唐银的魂力从二十级稳步上涨,两个月后突破了二十二级。
他那两圈紫色魂环在学员里依然扎眼——别人都是两黄,就他一个人脚下转着两圈紫。
每次训练时魂环一亮起来,周围的学员都会多看他几眼。
"全千年魂环的二十级大魂师。"弗兰德有一次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唐银打完一轮,摸着下巴跟旁边的赵无极说,"这小子以后要是到了三十级,三环全紫,放在大陆上别家学院要疯。"
赵无极嚼着一根草茎。"那也得看他能不能跨过三十级那道坎。全紫意味着他每一环的融合难度都比别人高,第一环一千三,第二环两千,第三环他得去找两千五以上的火属性魂兽。他这个年纪,经脉扛不扛得住还不好说。"
弗兰德看了一眼场边——宁心正蹲在唐银面前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唐银微微低着头,让宁心的手在他脸上来去,乖得像一头被顺毛的狼崽。
宁心的指尖擦过他眉骨的时候他合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黏在宁心脸上,像一根拉不断的丝。
"扛得住。"弗兰德说,"有那个人在旁边看着呢。"
宁心突破五十级是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午后。
那天下午是对战训练,唐银和奥斯卡打了一轮——他的烈焰奔袭让奥斯卡的香肠追得满头大汗,最后靠着速度优势把奥斯卡逼出了边界线。
奥斯卡瘫在地上喘气,唐银收势站定,还没来得及转头去找场边的宁心,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猛地转身。
宁心原本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此刻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小腹。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黑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唐银隔着几丈远都能看见他睫毛在颤。
"宁心——"
唐银冲过去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快。
烈焰奔袭在那一瞬间被本能催动,他蹲在宁心面前时脚边的尘土还没落定。
他双手扶住宁心的肩膀,手掌扣住他的肩头,声音里的平静裂了一道缝。"你怎么了?"
宁心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清亮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海底下忽然涌起了暗流,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虚弱的笑意,像是想让他别担心。
"……五十级的槛。"宁心的声音稳住了,但尾音有一点轻颤,"经脉里的魂力在往上冲。我要突破了。"
唐银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在哪突破?回宿舍?这里不行——"
"抱我回去。"宁心说。
他的额头抵在唐银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走不动了。腿在抖。"
唐银没有犹豫。
他一只手环过宁心的背,另一只手抄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宁心的重量比想象中轻,靠在他怀里缩成一小团,头靠在他的锁骨上,呼吸拂着他的颈侧。
唐银抱着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步子很快但很稳,像怕颠着他。
他穿过训练场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奥斯卡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唐银咋了",唐银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他突破了,我送他回去"。
"要不要帮忙——"
"不用。"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表情就忽然柔下去了。
那种变化细微但清晰——嘴角抿着的弧度松开了半寸,目光里烧着的那层冷光降了温,变成了一层湿漉漉的焦灼。
他抱着宁心穿过训练场,穿过后院的石板路,推开宿舍的门。
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分——弯腰把宁心放在床上的时候,一只手垫在他后脑下面,等他的头完全挨到枕头了才慢慢抽出来。
宁心的黑发在枕上散开,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嘴唇上一层淡粉也变得浅了。
唐银在床边蹲下来,握着宁心的手。
他的大拇指按在宁心的脉搏上,一下一下数着。
跳得比平时快,但还算稳。
"要多久?"唐银问。
"……不知道。"宁心合上眼,努力把翻涌的魂力收束引导,"可能一两天。你别走。"
"不走。"唐银把他的手攥紧了,十指扣进去,"我就在这儿。"
宁心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沉入了突破的状态。
他的美人鱼武魂在海蓝色与淡银色的光芒中时隐时现,魂力从他周身溢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雾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空气中的湿度陡然升高,唐银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连睫毛上都挂着微小的水粒。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握着宁心的手,一动不动。
第一天夜里宁心的体温忽高忽低。
高的时候皮肤烫得像在发烧,低的时候又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唐银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又把被子掀开通风,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宁心在突破中偶尔发出细碎的闷哼,眉头紧皱着,唐银就用拇指去按他的眉心,轻轻地揉开那道皱痕,指尖在宁心的眉骨上来回摩挲。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
天快亮的时候宁心安静下来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魂力的波动渐渐收敛,屋子里弥漫的水汽也慢慢散去了。
唐银确认了他的体温恢复正常,脉搏跳得稳定了之后,才把额头抵在床沿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呼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整个松下来了,像卸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第二天午后宁心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唐银的脸——少年坐在床边的地上,上半身趴在床沿,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他的黑发散在胳膊上,睫毛压着,呼吸均匀。
手还握着宁心的手,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松开,指节扣得紧紧的,像怕什么在梦里溜走。
宁心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唐银的眉骨,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滑到太阳穴,又落到耳廓上。
少年的耳朵在睡梦里被他一碰就动了一下,耳垂微微发烫。
唐银立刻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暗金色的火光在瞳孔里猛地烧了一下,然后看清是宁心的手在碰他的耳朵,那火光就柔下来了。
他抬起头,黑发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你醒了。"
"嗯。"
"怎么样?"
宁心感受了一□□内。
魂力比之前充沛了不止一截,经脉被重新拓宽过,那颗美人鱼武魂的水核在丹田里安静地转动着,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层,边缘泛着一层幽蓝的暗光。
"五十级。"宁心说,"成了。"
唐银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宁心的手背上,停了好几息没有说话。
宁心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微急促的,像在平复什么。
少年的睫毛扫过他的指节,痒痒的。
过了一会儿唐银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那种平的习惯性冷淡,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一层很薄很亮的东西,压着没漫出来,像春天河面的冰底下水流在涌。
"我去给你倒水。"唐银站起来往外走。
宁心看着他走到桌边倒水的背影——少年倒水的时候手指在微微抖,水溅出来一些洒在桌面上。
他没有回头,但宁心看见他的肩背绷得紧紧的,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唐银。"宁心在背后叫他。
唐银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他。
宁心接过水杯的时候没有喝,先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截腕骨在宁心的指间微微颤着,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截,咚咚咚的,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你守了多久?"宁心问。
"一天半。"
"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宁心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你手在抖。"
"没抖。"
"你在抖。"宁心把水杯放在床边,两只手握住了唐银的手。
少年的手指微凉,指尖有一点细小的颤——那种从骨头深处绷紧太久之后的余震,控制不住的,像一根拉了一整夜的弦忽然被松开了。"你怕了。"
唐银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宁心,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在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再压,压不住了。
"……你体温忽高忽低的时候我攥着你的手,你的脉搏跳得很乱。"唐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的手忽然变得很凉,指甲盖都是白的,我怎么暖都暖不回来。我在想如果你这次突破出了什么事——"
他没说完。
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圈,在昏暗的日光里不太明显,但宁心看见了。
少年的眼睛是干的,但那层薄薄的红血丝铺在眼白上,像冰面底下裂开细纹。
宁心握着他的手轻轻拉了一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唐银被拉得往前倾,单膝跪在床沿上,额头抵进宁心的肩窝里。
宁心抬手环住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后脑的黑发,轻轻地拢着。
"唐银。"宁心的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我突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能自己走出来。因为有人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唐银在他肩窝里没有动。
但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了,环住宁心的腰,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呼吸从急促到平复,用了好几息的时间。
"……你以后每次突破,我都得在旁边。"他的声音从宁心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你猎第五魂环,我也得在旁边。"
"嗯。"宁心的手指在他后颈的发根处轻轻摩挲着,"四万五千年的魂兽,你不怕?"
唐银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
唐银的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红,但他的表情已经稳住了,那种稳里带着一种烧过之后的沉。
"怕,"他说,"但更怕不在旁边。"
宁心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额角。
很轻,像水珠落在烧热的石头上,呲地蒸成一小片雾气。
"明天出发。"宁心说,"星斗大森林深处,寒潭区。"
"明天我背你去。"
"我五十级了,用得着你背?"
"用。"唐银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刚突破完,经脉还没完全稳。我背你。"
宁心的嘴角弯了一下。"……行。"
星斗大森林深处有一片寒潭区,常年被冰雾笼罩。
这里的水系魂兽年份远高于外围,在水域中它们的力量会倍增。
宁心的第五魂环锁定了一条冰鳞巨蟒王,四万五千年修为,通体覆盖冰蓝色鳞片,能操控水流与寒气,防御与控场兼备,完美契合美人鱼武魂的水属性。
它是冰鳞巨蟒一族的王者,盘踞在寒潭最深处,是整片水域的主宰。
寒潭边,冰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五丈。
空气里的寒气像是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丝线,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浮。
唐银打了一个寒颤——他火属性的体质在这种环境里天然被压制,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睫毛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
"你就在这儿等着。"宁心回头看他,赤着的脚踩在岸边湿滑的石头上,"我去引它出来。"
"我跟你去。"
"唐银——"
"我跟你去。"唐银走近了一步,在冰雾里攥住了宁心的手,"寒潭底下你的速度会被水压限制,冰鳞巨蟒王在水里比你快。你引它出来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岸上接应。我来接。"
宁心看着他。
冰雾把少年的睫毛和眉毛都凝上了一层细白的霜,他整个人像被冻过的木炭,外表冷着,内里还在烧。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宁心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打算被留在这里"的笃定。
"……你站在岸边五丈之内。"宁心说,"近了就跑。"
"嗯。"
宁心转身踏入了寒潭。
冰蓝色的水面在他脚下绽开细密的涟漪,他的身体没入水中,黑发在水面上散开又沉下去,像一尾真正的鱼潜入深蓝。
唐银站在岸边,视线紧锁着水面下那道逐渐下沉的浅色影子,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
不到十息,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冰蓝色的庞然大物从水底冲天而起,裹着漫天的冰屑和水花。
冰鳞巨蟒王的头颅足有磨盘大,冰蓝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四万五千年修为的凶光,通体鳞片在冰雾中泛着刺目的冷光,每片鳞片都有巴掌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它的身躯盘踞在寒潭上方,寒气从它周身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冻成了细碎的冰晶。
宁心从水里跃出,落回岸边时全身湿透,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锁骨往下淌,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细小的白汽。
他的第四魂环黑色光芒在脚下亮起——人鱼幻舞。
幻象在水雾中弥漫开来。
数个宁心的身影在冰雾里闪烁,有的蹲在左前方的石头上,有的站在右后方的阴影里,每一个都赤着脚、黑发垂落、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巨蟒王。
冰鳞巨蟒王的竖瞳在幻象之间来回扫动,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像是在分辨真与假。
"右前方!"唐银的烈焰奔袭催动,赤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腾起,在冰寒的环境中格格不入却灼眼得惊人。
他的脚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连点,烈焰奔袭加持下的速度让他几乎像一道赤色的光——二十二级的魂力对抗四万五千年的魂兽,中间隔着两个大境界的差距,但他的动作没有犹豫。
赤焰爪轰在巨蟒王的颈侧。
火焰在冰蓝色鳞片上炸开一蓬灼热的白汽,在鳞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焦痕,但没能破开防御。
四万五千年的鳞甲太厚了,二十二级的攻击力只能擦伤它的表皮。
但唐银不是为了破防。
他是在制造空隙。
巨蟒王被他的攻击吸引了注意力,巨大的头颅转向他的方向,腮下的鳞甲在转头时微微张开了缝隙——那里的鳞片交叠处露出了薄弱的软肉。
宁心在那一瞬间从幻象中闪出。
他全身的魂力都压入掌心,凝成了一道极细的冰锥,尖端泛着幽蓝近黑的寒光。
冰锥刺入冰鳞巨蟒王腮下鳞甲的缝隙时,整根没入,深及柄端。
巨蟒王的嘶吼震动了整片寒潭。
巨大的身躯在岸边疯狂翻卷,尾巴砸碎了岸边的几块巨石,碎冰和石屑四溅。
冰蓝色的血液从它腮下的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周围的冰面上,冒着白汽。
宁心被它的尾巴扫中侧腹,整个人飞出几丈远,摔在湿滑的岩石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他的额头磕出了一道血痕,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张脸染得触目惊心。
唐银在巨蟒王翻卷的同时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烈焰奔袭催到极致,脚下的岩石被踩出一连串焦黑的印记,但他跑到宁心面前的时候还是慢了——宁心已经侧躺在碎冰上,额头的血淌进了眼睛里,他正用手背去擦。
唐银蹲下来,手掌覆上他的额角,拇指抹开那道血痕。
血是热的,蹭在他手背上,像一小滩烫人的墨迹。
"宁心——"
"别管我。"宁心的声音稳着,但嘴唇上沾了血,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它还没倒。它后颈有一片逆鳞,翻起来之后下面的皮肉是软的——那是它唯一的弱点。你还有力气吗?"
"有。"唐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发现自己掐住宁心额角的那只手指尖在抖,但他把它按住了。
"我吸引它的注意。你从侧面绕到后面,等它抬头嘶吼的时候逆鳞会翻起来,你——"宁心喘了口气,"你尽全力打那一爪。不用考虑角度,不用考虑退路。就是那一爪。"
唐银看着他。
冰雾里宁心的脸被血染得半红,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簇不会熄灭的冷火。
"好。"唐银说。
他站起来。
烈焰奔袭第三次催动,他的魂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更稳。
他从巨蟒王的侧面高速切入,赤金色的身影在冰雾中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火线。
巨蟒王果然被他的方向吸引,巨大的头颅转向他,腮下的伤口还在滴血,竖瞳里烧着暴怒的凶光。
宁心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的手掌按在寒潭的水面上,全身残余的魂力灌入水中,猛地一抬——一道冰幕从潭面升起,撞击在巨蟒王的下颌上,把它的头往上顶了半尺。
巨蟒王被激怒了,它的头颅猛地扬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
后颈那一小片逆鳞果然翻了开来。
唐银已经到了它的身后。
他的右手攥成拳,全身残余的魂力都压进了那一拳里——赤金色的火焰在拳面上炸开,比任何一次都亮、都烈、都烫。
他的瞳孔里暗金色的火光烧到了最亮,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的炭在冰寒的空气中爆开。
那一拳砸在逆鳞翻起后露出的软肉上。
巨蟒王的嘶吼瞬间变成了哀嚎。
它的身躯猛地绷直了,然后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绳索一样轰然倒塌。
冰蓝色的血液从后颈的伤口喷涌而出,把唐银的半边身子都染成了蓝色。
庞大的身躯在寒潭边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唐银站在巨蟒王的后颈上,拳面还抵着那道伤口,整个人的身体微微颤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冰蓝血液浸透的衣襟,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宁心。
然后他从巨蟒王身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宁心面前。
他蹲下来。
冰雾里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宁心额头淌着血,半边脸都红了;唐银半边身子被冰蓝血浸透,手指尖还在抖。
他们看着彼此,然后唐银先笑了。
那个笑在他被冰蓝血染得发青的脸上绽开,像一道裂缝里透出来的暖光。
"四万五千年。"唐银伸手擦掉宁心眼角的血,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的裂痕,"一拳。"
"你那一拳很重。"宁心也笑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牵扯到额头的伤口,微微嘶了一声,但笑意没有收。
"你教我的。'把全身魂力压进最后一击'。"
"我教过你这个?"
"你每次打我的时候都在演示。"
宁心想笑,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笑到一半就变了形。
唐银的手还覆在他额角上,拇指轻轻压着伤口旁边的皮肤。"别笑了。先收魂环。然后我给你包扎。"
"你呢?你身上全是蓝血,你自己的伤在哪?"
唐银低头看了看自己。
冰鳞巨蟒王的血是冷的,浸透了他的衣襟之后顺着衣摆往下滴,他整个人的温度都降了一层。
但他的肩背上确实没有新的伤口,最重的那道擦伤还在肩胛骨上,是冰刃刮的。"只有肩膀那道。其他都是它的血。"
宁心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的眼底那圈暗金色的光还没完全退去,在冰雾里明明灭灭的,像将熄未熄的火炭。
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等我收完环。你别走远,站我旁边。"
"嗯。"
宁心盘腿坐下,开始引导那圈深紫色的魂环入体。
四万五千年的魂环颜色已经接近纯黑,紫色深到发暗,边缘泛着一层浓郁的光泽。
魂环侵入经脉的一瞬间,宁心的眉头猛地皱紧了,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力压着向下沉了一寸。
但他没有停,他的魂力迎上去,和那圈四万五千年的深邃能量缠绕、拉锯、融合。
唐银坐在他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目光紧紧锁在宁心身上。
他能看见宁心额角那道血痕在突破中微微颤动,血迹干了又渗,和细密的汗混在一起。
唐银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这一次融合比预想中更长。
四万五千年的魂力远比普通万年魂兽厚重,宁心的脸色在过程中反反复复变了数次——白、红、白,像潮水来回冲刷着岸边。
唐银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一瞬。
天色从暗蓝变成深黑,又从深黑变成灰白。
当第一缕晨光从树冠缝隙里透下来的时候,宁心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他脚下的第五圈魂环缓缓成形——深紫色中泛着一层冰蓝色的暗光,和前面四环并排在脚下旋转着。
五环魂王,一黄两紫两黑,第五环是最深邃的暗紫,边缘流转着寒潭深处的冰色光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唐银在他吐气的同一瞬间动了。
他从旁边挪到宁心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那道半干的血痕,确认他的眼睛是亮的、清醒的。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宁心的嘴唇。
这个吻和之前不同。
寒潭边的第一个吻是轻的、试探的,像火星落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宿舍里第二次吻是兑现约定,嘴唇碾着嘴唇停了三息,带着一点"我说到做到"的闷劲儿。
而这一次,唐银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从他骨头里烧出来的、后怕的余劲。
他的嘴唇压着宁心的下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呼吸、嘴唇还是温热的。
宁心能感觉到唐银的睫毛扫在自己的颧骨上,痒痒的,带着冰雾残留的细霜。
唐银的手指扣着他的下颌,力道不大但很稳,拇指按在他下颌骨的弧度上微微收拢,不让他退开。
过了好几息,唐银才松开。
他退开半寸,鼻尖还蹭着宁心的鼻尖,呼吸还缠在一起。
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宁心额角的血迹,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暗红的花瓣。
"……你收完魂环了。"唐银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哑。
"嗯。"
"那我可以亲你了。"
宁心看着他。
晨光里唐银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还凝着没化完的霜,瞳孔里的暗金色火光在冰蓝色的环境里暖得像一小颗恒星。
宁心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刚才已经亲了。"
"那不算。"唐银的拇指在他下颌上蹭了一下,"那是确认你还在。这个才算。"
他又低头亲了一下。
这次轻一些,嘴唇碰了碰宁心的上唇又退开,像在补一个正式的盖章。
宁心被他亲了两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你确认完了?"
"没完。"唐银把他的脸转过去,嘴唇贴在他额角那道血痕旁边的皮肤上,停了一下,像是用唇温在那里焐了焐。"你这里破了。"
"我知道。你刚才擦过了。"
"再焐一下。"唐银的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闷闷的,"冰雾里太冷了,你额头这里凉。我暖一暖。"
宁心被他焐着额角,眼底那层笑意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更安静、更软的东西。
他抬手,手指插进唐银后脑的黑发里,拢着他后颈的发根。
"唐银。"
"嗯。"
"你刚才那一拳,我看着了。你全身的魂力都压进去的时候,脚在抖。"
"嗯。"
"腿抖了还冲。"
"嗯。"
"我回去得跟弗兰德院长说,十二岁的大魂师一拳砸死了四万五千年的魂兽。"
唐银从他额角抬起头。
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红还没完全散,嘴角却翘起来了一道小小的弧度——那种很笨的、不常出现的、只在宁心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笑。
"你说他信吗?"
"信。"宁心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蹭着,"他亲眼看着你打的。你打那一拳的时候,他在后面那片树林里躲着看。"
唐银愣了一下。"什么?"
"弗兰德不放心你一个人跟我猎四万五千年的魂兽。他悄悄跟了一路。"宁心的嘴角弯着,"我们打完他走了。走之前朝我竖了一下拇指。"
唐银眨了一下眼。"……竖给谁的?"
"你说呢?"宁心捏了一下他的后颈,"竖给你的。意思是'你小子可以'。"
唐银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点翘起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然后被他抿平了。
他又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宁心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从骨头里冒出来的满足。
"……弗兰德院长竖拇指了。"
"嗯。"
"那我以后打魂兽的时候他都会看?"
"大概会。"
唐银在他肩窝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说:"那他下次会看到我打得更好。"
宁心笑了一声,把他搂紧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寒潭边上,晨光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上。
冰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融成细碎的水汽,像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纱。
"回家。"宁心终于说。
"我背你。"
"……你衣领上全是蓝血。"
"你额头上也全是红血。"唐银站起来,在他面前半蹲下,后背朝他,"上来。"
宁心看着他宽阔了一些的后背,沉默了一息,然后趴了上去。
他环着唐银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唐银。"
"嗯。"
"你今天那两下亲的,比以前好。"
唐银的耳根唰地红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背上的人托稳了,迈开步子往林外走。"……你收完魂环话变多了。"
"五环魂王话多点怎么了。"
"没怎么。"唐银偏过头,侧脸贴了一下宁心凑在他耳边的嘴唇,动作很快,像偷了一下。"你多说点。我听得见。"
宁心的嘴角弯着,没有再说话。
他闭着眼,靠在唐银的肩上,听着他踩过落叶和碎石的声音,听着他的呼吸在晨光里一深一浅,和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成同一个节拍。
晨光越来越亮了。
两个人在林间的光斑里走着,一个背着另一个,身影在树影间明明灭灭。
唐银的衣摆上还滴着冰蓝色的血,宁心的额角还凝着半干的血痂,但他们的手在唐银胸口前面扣在一起,十指嵌着,暖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