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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狼崽搬进来了   唐银第 ...

  •   唐银第二天清早就搬过来了。

      他的全部家当用一个破布兜装着——两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把刻刀、一小捆山里捡来的枣木料子。

      他站在院子门口,布兜挎在肩上,头发比昨天更乱,像是整夜没睡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宁心正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晨光从东边矮墙翻进来,照在少年瘦小的身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么早?"宁心问。

      "嗯。"
      唐银走进来,布兜放在屋檐底下,然后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堆,拎起斧头就开始劈。

      斧刃落下去,咔嚓一声,一块老柴从中间裂开,木屑溅起来沾在他的衣摆上。

      他的动作又快又用力,每一斧都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劈进木头里。

      宁心靠着灶房门框,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背脊在灰布衫下绷紧又松开,肩胛骨像两只不停振翅的幼鸟。
      十二岁的孩子,干起活来却有一副大人似的狠劲。

      "你吃饭了吗?"宁心问。

      "没。"
      斧头又落下去。

      "那先吃饭。"

      "劈完这一堆。"

      "唐银。"

      斧头在半空停住了。
      唐银转过身,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
      他看见宁心端着碗靠在门框上,赤着脚,晨光把他的黑发和侧脸都照得毛茸茸的。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催促,不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唐银放下了斧头。
      他走过来,在灶房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接过宁心递来的碗。
      碗里是热腾腾的面疙瘩汤,飘着几点油花和切碎的葱花。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慢点。"
      宁心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赤着的脚趾陷在泥地里,"又没人跟你抢。"

      唐银嚼着面疙瘩,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宁心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唐银额前那缕被汗黏住的湿发拨开,指尖擦过少年眉骨的时候,唐银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半拍,嘴巴里还塞着面,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头发太长了,挡眼睛。"
      宁心收回手,语气平常,"吃完我给你剪剪。"

      唐银慢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喉结——虽然还不明显——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耳根已经红了。

      那天上午宁心真的给他剪了头发。
      他让唐银坐在门槛上,围了块旧布,从屋里翻出一把不算太利的小剪刀,弯腰一点一点地修。
      唐银的头发很硬,黑得发亮,剪下来的碎发落在那块旧布上,被过堂风一吹,满院子飘。

      宁心的手指不时穿过唐银的发丝,偶尔碰到他的头皮。
      唐银每次都缩一下脖子,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摸了后颈的小兽。

      "别动。"
      宁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没动。"

      "你抖什么?"

      "没抖。"

      宁心绕到他面前端详了一下——刘海剪短了,露出整张脸。
      唐银的五官比宁心预想中更周正,眉骨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棱角,睫毛又黑又长,鼻梁上那道浅疤在日光里很淡,反而给他添了些少年人才有的倔气。

      宁心退后半步,偏了偏头,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唐银猛地抬头。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石子投进深潭溅起的水花。
      但只一瞬,他就低下头去,把旧布上的碎发掸掉,声音闷闷的。

      "你……你更好看。"

      宁心听见了。
      他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剪刀和碎发,嘴角却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风掠过水面时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
      唐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过来,先把灶膛的火生好,把水缸挑满,然后在院子里练他那套不成章法的拳脚。
      有时候宁心还在被窝里半梦半醒,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闷闷的破风声——拳头打空、手掌劈风、脚跺在地上,一下一下,带着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执拗。

      宁心裹着被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嘴角弯着,又眯了一会儿。

      到天大亮的时候,他起来做早饭。
      唐银会在他揉面的时候凑过来帮忙摘菜、剥蒜、烧火。
      灶房很小,两个人挤在灶台前,胳膊偶尔碰到胳膊,肩膀偶尔撞到肩膀。
      唐银每次都飞快地让开一些,过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地靠回来。

      宁心装作没发现。

      有一天傍晚,宁心坐在院子里洗脚。
      他从井里打了半桶凉水,坐在矮凳上,把脚浸进去。
      夕阳把天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水面上晃着碎碎的金光,裹着他白皙的脚踝和小腿。

      唐银从灶房里出来倒洗锅水,看见这一幕,脚步就钉在了灶房门口。

      水桶里,宁心的脚趾微微张开又合拢,水波从足弓的凹陷处滑过,沿着纤细的脚腕滴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偶尔用脚趾拨一下水面,水珠溅起来落在小腿上,顺着皮肤的弧线滚下去,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你站那儿干嘛?"宁心抬眼看过来。

      唐银的视线猛地从他脚上弹开,差点把手里的锅甩出去。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院墙根的菜地边,把洗锅水泼进垄沟里。
      背对着宁心,站了好一会儿。

      宁心歪着头看他绷直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唐银。"

      "……嗯。"

      "你要不要也洗洗脚?水还凉着。"

      唐银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宁心浸在水里的双脚上停了一瞬——那截白皙的脚腕、圆润的脚趾、在凉水里微微泛粉的脚背——然后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

      "我、我不用。"

      "过来。"

      宁心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走了一天的路,脚不累?"

      唐银一步一步挪过去了。
      他在宁心对面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脱了鞋。
      那双布鞋已经磨穿了底,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着干掉的泥。
      他把脚伸进桶里的时候,水溅出来一点,洒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

      唐银的脚也瘦,脚背上有几道细细的旧疤痕,脚趾因为常年穿破鞋走路有些变形,指甲边缘带着灰。
      和宁心那双被好好养着的、白皙莹润的脚并排泡在同一个水桶里,对比鲜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宁心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轻轻地,用脚趾碰了碰唐银的脚背。

      唐银的脚猛地缩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裤脚。

      "别躲。"
      宁心的脚趾追过去,轻轻地踩住了他的脚背。
      水是凉的,但宁心的脚趾温温的,踩在唐银粗糙的脚背上,像一小块暖玉贴着粗砺的石头。

      唐银不动了。
      他低着头,刘海剪短之后整张脸都露在外面,宁心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和脖子都烧得通红。
      他的脚在水里一动不动地蜷着,不敢动,也不敢缩,任由宁心的脚趾踩着他的脚背。

      "你脚上有疤。"宁心说。

      "……小时候摔的。"

      "疼吗?"

      "早不疼了。"

      宁心收回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足弓的弧度滑落,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我去拿药膏,给你涂涂。"

      唐银一个人坐在矮凳上,脚还泡在桶里。
      他低头看水面,自己的脚还泡在里面,水波慢慢平静下来,映出他的脸。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被踩过的脚背,那里还残留着一小片暖意,温温的,像被什么软的东西轻轻按过。

      灶房里传来宁心翻找东西的声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
      唐银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的耳根还红着,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再翘起来。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宁心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
      唐银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手掌的距离。
      傍晚洗过脚之后宁心真的给他涂了药膏,那些旧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淡绿色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气。

      唐银的脚光着搁在门槛前的泥地上,药膏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的脚趾时不时蜷一蜷,像是还没习惯脚背上那种被照顾过的触感。

      "唐银。"宁心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就在我这儿住下吧。"
      宁心喝了口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耳房那张床,我给你铺好了。"

      唐银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宁心——月光下,宁心的侧脸线条流畅得过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唐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那天晚上唐银就住下了。
      耳房那张木床被宁心铺了两层褥子,被子是杰克村长从家里匀出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唐银躺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被角,布料粗糙,但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隔壁正屋里传来宁心翻身的声音,床板也吱呀响了一下。

      唐银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很久。
      黑暗里,他慢慢伸出手,在空气中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了眼。

      半个月的时间像水一样流过。
      圣魂村的夏天走到最深处,蝉鸣从早响到晚,稻田绿得发黑。
      宁心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水缸是满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唐银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做早饭。

      两个人的话不多,但默契一天比一天深。
      宁心只要往灶台前一站,唐银就知道该递什么——盐、葱、蒜、还是那个豁了口的大碗。
      唐银只要从外面回来,宁心看一眼他的脸,就知道他是砍柴累了还是跟村里孩子打架了。

      有一次唐银下午回来,嘴唇破了皮,袖子也撕了一道口子。
      宁心靠在院门上,歪着头看他。

      "跟人打架了?"

      "……他们说你。"
      唐银低着头,从宁心身边挤过去,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说你是外面来的、长得像女人、不知道靠什么吃饭。"

      宁心挑了挑眉。"然后呢?"

      "我揍了他们。"

      宁心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唐银被迫仰起头,嘴唇上的破口还在渗血,但那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心,倔得像块石头。

      "疼吗?"宁心问。

      "不疼。"唐银说,"他们更疼。"

      宁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了手,转身去屋里拿药膏。"下次别打脸。"

      "……嗯?"

      "打脸容易留疤。你鼻梁上那道疤已经够深了。"

      唐银站在原地,看着宁心赤着脚走进屋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破口,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但扯到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那些夜晚,两个人偶尔会坐在院子里乘凉。
      宁心赤着脚踩在凉泥地上,脚趾陷进去,凉丝丝的。
      唐银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木头和那把刻刀,慢慢地削着。
      月光下,木屑飘落,像细碎的雪。

      宁心有时候会凑过去看他削的是什么。
      唐银总是用手挡一下,不让他看全,只说"还没削好"。
      宁心就笑一下,靠回自己的门槛上,晃着脚,听夏夜里的虫鸣。

      那块木头唐银削了很多个晚上,但他一直没给宁心看,宁心也没追问。
      他知道那孩子有自己的节奏,急不来。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唐银吃过午饭就出门了,说要去村后的山坡上砍一捆细柴回来引火用。
      宁心一个人在院子里晾草药——他从山上采了几味止血消炎的野草,摊在竹匾里晾着,手指细细地分拣。

      晚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带着稻禾将熟的气息和远处谁家灶膛的烟火味。
      蝉鸣渐渐弱下去,暮色从东边一点一点漫过来。

      然后宁心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骚动。

      美人鱼的听觉在那一刻张开了。
      他能听见村口有人在喊——声音慌乱的、尖利的——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不祥的吼声。
      那种吼声他认识,是魂兽被激怒之后的咆哮,沉甸甸的,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宁心手里那株草药掉了。
      他站起来,赤脚踩过泥地,推开院门。
      圣魂村的主路上已经乱成一片,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从村后方向跑过来,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鞋都跑丢了一只。
      老杰克拄着木杖站在路口大喊:"都躲回屋里去!别往坡上跑!"

      宁心拉住一个跑过的村民,认出是村东头卖豆腐的刘叔。"刘叔,怎么回事?"

      "坡、山坡上!"
      刘叔的脸煞白,手在抖,"一头好大的野猪!黑的,眼睛红的,从林子里冲出来了,正朝村子这边来——"

      奔雷猪。
      百年魂兽,通常生活在星斗大森林更深处,怎么会跑到这种普通村子附近?
      宁心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百年魂兽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以他的实力,三分钟就能解决。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脏猛地一缩。

      唐银在山坡上。

      那孩子傍晚去砍柴,现在还没回来。

      宁心的脚趾攥紧了泥地。
      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矮墙、木门、晾在竹竿上那两件还没收的衣裳。
      然后他转过身,朝村后山坡的方向掠了出去。

      赤脚踩过土路、田埂、碎石坡,速度比村里任何人跑得都快。
      美人鱼武魂的感知开到最大,他能听见风里夹着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地面被重物砸出的震动,能捕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魂兽的腥臊气。

      他穿过一片矮树林的时候看见了。

      一头足有小牛犊大的黑色野猪,獠牙外翻,从嘴角淌着黏稠的涎液,猩红的眼睛里烧着狂躁的光。
      它正站在山坡下方的土路上,刨着蹄子,把地上的草皮都掀翻了。
      而在它和村子之间,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路上。

      唐银。

      他握着那把柴刀——刀刃豁了口,刀柄上缠的布条都松了。
      他身上的灰布衣裳沾了泥和草屑,左脸有一道血痕,像是被飞溅的碎石划的。
      他的头发散乱着,乱发底下的那双黑眼睛却烧着光,那种光宁心从来没有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眼里见过——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死死钉在那里的倔。

      他站着。
      双脚分开,扎在土里,那把破柴刀横在身前。
      他的嘴唇在动,宁心的耳朵够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滚回去。"

      他在对一头百年魂兽说滚回去。

      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唐银——"宁心的声音从十几丈外传来。

      但太迟了。
      那头奔雷猪已经冲了出去。
      它的四蹄刨地,闷雷般的声响贴着地面滚过来,庞大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墙朝少年碾压而去。
      獠牙在暮色里闪着寒光,直直指向唐银的胸口。

      唐银没躲。

      他甚至没往后退半步。
      他举起柴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在咆哮,在喊给自己的命听。

      然后他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圈淡红的光晕从唐银的身体里涌出来,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那光是暖的、烫的,带着一股灼人的气息。
      唐银的眼睛在那一瞬变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像是深黑的煤被点燃了底下的火种,亮得惊人。

      那圈淡红的光晕撞上了奔雷猪的獠牙。

      咔嚓一声。
      光碎了,像被砸破的琉璃盏碎片四溅。
      但奔雷猪的冲势也被挡了一瞬——它那庞大的身躯被弹开了半步,蹄子在土里犁出两道深痕,发出焦躁的嘶鸣。

      半步。

      唐银向后摔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闷哼一声,柴刀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
      他的头垂下来,嘴角渗出一缕血。

      但那半步,足够了。

      宁心的第四魂环在那一刻亮起。黑色。

      人鱼幻舞。

      方圆二十米的暮色瞬间扭曲。
      树林、枯草、碎石、暮光,在奔雷猪的猩红眼瞳里开始流动变形。
      无数个宁心从四面八方浮现——左边那个赤着脚歪着头,右边那个黑发垂落眼尾微红,头顶树枝上那个正慢慢俯下身,每一个都用那双浅灰色的漂亮眼睛看着它。

      奔雷猪的冲势彻底滞住了。
      它的猩红眼珠疯狂转动,獠牙左冲右撞,顶翻了碎石、撞断了两棵小树,却始终碰不到任何一个影子。
      幻象叠着幻象,让它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宁心出现在它侧面。

      他踩着湿滑的泥土无声滑行,赤脚掠过的地方草叶被压弯又弹回。
      掌心凝出一根冰锥,水系魂力压缩到极致,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从幻象的间隙里钻出,冰锥斜向上刺入奔雷猪颈侧的软组织,精准地切断了它的脊椎与主血管。

      奔雷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泥土被砸得飞溅,一片寂静里只有它最后几口粗重的喘息声,很快也断了。

      一圈白色的百年魂环缓缓升起,悬浮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宁心没看那魂环一眼。
      他转身冲向唐银。

      少年靠着老榆树的树干坐着,头垂着,灰扑扑的一小团。
      左脸那道血痕已经凝了,但嘴角渗出的血还在往下滴,染红了领口。
      宁心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烫得不正常。

      "唐银——"

      少年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睁着——那双黑亮的、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宁心。
      瞳孔深处那一点燃烧过的火光还没完全熄灭,像将熄未熄的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

      "你——"
      宁心的拇指擦过他嘴角的血,声音有些急,"你哪里疼?身上有没有伤到骨头?说句话。"

      唐银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哑的,轻的,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刚刚……身上有光。"

      宁心的动作顿了一下。

      "红的。"
      唐银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宁心的脸,还有他身后那圈还没完全散去的白色魂环,"热的。从肚子里面……烧出来……"

      宁心低头看着少年。
      瘦小的、灰扑扑的、脸上带着伤的孩子。
      他慢慢探出一缕魂力,顺着唐银的手腕经脉渡进去。
      那一缕极细的魂力在少年体内游走了一圈,然后宁心感觉到了——唐银的经脉里,有一缕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暖流在缓缓流转。
      很弱,弱到就像炭火堆底下埋着的一颗火星,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在。

      先天魂力。

      而且带着一股灼人的、与生俱来的火气。

      宁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又仔细探了一遍,确认了那缕魂力的属性——火。
      纯粹的、炽热的、藏在少年体内不知道多久了的火属性先天魂力。

      "唐银。"
      宁心收回手,双手依然捧着他的脸,让少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听我说。你体内有魂力——你是天生的魂师。你刚刚挡住野猪的那一下,是魂力自己爆发出来保护你了。"

      唐银眨了眨眼。
      他好像还没完全听懂,或者听懂了但没办法立刻接受。
      他只是看着宁心,瞳孔深处那点残火慢慢聚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被点燃了——不是烧起来的火,是像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照亮了一个从未打开过的房间。

      "……魂师?"他的声音很轻。

      "像我一样。"
      宁心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凝出一团晶莹的水球。
      水球在暮色里缓缓旋转,里面映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脸——宁心浅灰色的眼睛,唐银黑亮的眼睛,还有那张带着伤却忽然有了光的脸。

      唐银看着那团水球,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水球的表面。
      水球颤了一下,在他指尖碎成细小的水珠,溅了他一脸。
      水是凉的,但他被溅到的皮肤却还残留着方才那股灼烫的余温。

      他呆了呆。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生涩,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的人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笨拙的、僵硬的,只弯了一点点弧度。
      但宁心见过很多种笑,他认得这种。
      这是一个人在黑暗里闷了太久、忽然看见一道缝透进来光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那我……"唐银抬头看宁心,眼睛亮得惊人,"可以跟你一样?"

      宁心看着他满脸水珠、乱发贴在额角的样子。
      心口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被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暖。

      "可以。"他说,"我教你。"

      他伸手把唐银脸上的水珠抹掉,指尖擦过少年的眼角。
      唐银没躲,反而微微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靠了一下——很轻、很小、像是本能地追逐温度。
      宁心的手停了半秒,然后他揉了揉唐银的头发,把那些乱发揉得更乱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
      宁心架着唐银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少年的身子晃了晃,半个重量靠在了他身上。
      唐银的手从宁心的胳膊滑到他腰间,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走,回去。"宁心说。

      "嗯。"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穿过矮树林,踩着田埂往回走。
      月光铺在稻田上,银晃晃的。
      宁心的赤脚踩在田埂的软泥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唐银的脚步不稳,走几步就踉跄一下,每次踉跄,攥着宁心腰间衣料的手指就更紧一分。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唐银忽然开口。

      "宁心。"

      "嗯?"

      "你刚刚……是不是很担心我?"

      宁心没有低头看他。"你说呢?"

      唐银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
      然后他把额头抵在了宁心的肩窝里——少年的额头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灼着宁心的肩窝。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我以后会变强。"他说,"强到不用你担心。"

      宁心的脚步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见少年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暗蓝的光。
      他想了想,说:"不是不用我担心。"

      唐银抬起头看他。

      "是变强了,也让我担心。"
      宁心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两回事。"

      唐银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额头又抵回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但攥着宁心腰间衣料的手指松了一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穿过稻田、穿过村口的土路,回到了那个矮墙围起来的小院子。

      那天晚上宁心给唐银处理了伤口——脸上的划伤抹了药膏,后背撞在树干上的淤青用热毛巾敷了,嘴角的血止住了。
      唐银躺在正屋的木板床上——耳房那张床还没铺好新褥子,宁心不让他一个人睡。

      "身上还疼吗?"
      宁心侧躺着,月光从糊了新纸的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银白。

      "不疼了。"

      "嘴硬。后背青了一大块。"

      唐银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侧,规规矩矩的。
      但他一直睁着眼,盯着屋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横梁。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宁心。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在暗里亮着,像炭火堆里被风催了一下。

      "宁心。"

      "嗯。"

      "那个红色的光……"
      唐银的声音很慢,像是边想边说,"是魂力?"

      "是。而且是火属性的。"
      宁心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很罕见的属性。你体内的魂力虽然还很弱,但底子是好的。等明天我教你第一个动作——感知它、呼唤它、让它听你的话。"

      唐银沉默了一会儿。"火……配你吗?"

      宁心睁开眼。
      少年在月光里看着他,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好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刚才问"我会变强吗"还要重要的事。

      宁心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配。"

      唐银的眼睛亮了一瞬。

      "水火是相克的,但也是相生的。"
      宁心重新闭上眼,"海水下面就有地火,火山口旁边就有热泉。天生一对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是反的。"

      唐银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过了很久,久到宁心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少年忽然伸出手——在被子的遮掩下,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宁心的指尖。

      碰了一下,停了停,然后握住了。

      宁心的手指温凉的,唐银的指尖还带着魂力爆发后残余的热度,一凉一热贴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在入海口相遇。

      "睡吧。"宁心没有抽回手。

      "嗯。"

      唐银合上眼,手指依然握着宁心的。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紧绷了十二年的弦在那一刻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月光照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的手,一个白皙纤细,一个瘦削微黑,指尖交握着,在夜色里像一对刚刚开始认识彼此的鱼。

      宁心也合上了眼。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唐银削给他的那个小木头人,贴着心脏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墙根底下有蟋蟀在叫。
      更远的地方,稻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
      风翻过矮墙,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吹得晃了晃。

      "火。"宁心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开始,他要教一个十二岁的孤儿怎么跟自己体内那缕火星做朋友。
      后天、大后天、以后的每一天。
      这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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