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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鱼的礼物 星斗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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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大森林外围,晨雾未散。
宁心蹲在溪边,黑发沾着露水,几缕贴在瓷白的脸颊上。
他低头看水中的倒影,十四岁的少年,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
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的妩媚。
他叹了口气。
这脸太招事了。
昨日下午在诺丁城补给,他不过是在杂货铺买了三斤盐,就有两个魂尊尾随他出了城,一路跟到森林边缘。
他花了一个魂技的工夫把那两个人捆在树上,绑得结结实实,挂在路口示众。
"我只是想安静地猎个魂兽。"宁心拧干袖子上的水,"怎么就那么难。"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三个——不,四个。
宁心耳朵微动,鱼类的听觉在水边格外灵敏。
他站起身,湿漉漉的脚踝在晨光里白得晃眼,纤细的脚趾踩在青苔石头上,像踩在谁的心尖上。
"小美人,一个人?"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裸露的手臂上两道魂环——白、黄。
废物配置。
身后跟着三个同伴,魂环颜色都没超过紫色。
宁心没说话。
他歪了歪头,黑色的短发滑到一侧,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线条流畅,像是被水流常年冲刷出的河床。
四个男人同时愣了愣。
然后宁心就动了。
他脚尖轻点青苔,整个人向后掠去,姿态轻盈得像一条鱼跃出水面。
双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鞋已经脱了,赤裸的脚掌踩在溪水边的细沙上——纤细、白皙、足弓弧度优美。
"想跑?"壮汉咧嘴笑,一白一黄两魂环亮起,"哥哥陪你玩玩。"
宁心没跑。
他只是站定了,赤着脚,微微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然后他的魂环亮了起来——黄、紫、紫、黑。
四道魂环,一黄二紫一黑。
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四十多级?"
十四岁的魂宗。
这个年纪,这个魂环配置,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里都是核心弟子级别的天才。
可这孩子怎么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宁心的声音很轻,像溪水淌过鹅卵石。
他往前迈了一步,白皙的脚尖踩进水里,涟漪荡开。
他的小腿线条优美纤细,从脚踝到膝盖,弧度干净得像一笔勾成。
"我、我们——"壮汉后退半步。
"就因为好看?"宁心又往前一步,水没过脚踝,没过那纤细白皙的脚腕。
他的下半身浸在溪水里,裤腿湿透,贴在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上。
黑发垂落,眼尾泛红,好看得让人心颤。
"因为好看,就可以跟着我?跟踪我?想对我做什么?"
第四个问题落下的瞬间,他的第三魂环亮了。
紫色光晕中,溪水骤然腾起,凝成无数晶莹的水珠悬浮在半空。
每一滴水珠都映着宁心的脸,上百个"宁心"在晨光里闪烁——妩媚的、哀伤的、冷淡的、轻笑的。
"深海之泪。"宁心抬手,那些水珠慢慢旋转起来,"防御型魂技。但我想让你们看看——它想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水滴骤然加速。
破空声尖啸,四道水线划过林间。
下一秒,四个男人的衣袍被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水珠贯穿布料,嵌进树皮寸许深。
没有一滴碰到他们的皮肤,但每一滴都离要害不过分毫。
"滚。"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宁心站在溪水里,低头看自己的脚。
水波温柔地拂过他白皙的脚背,像什么人在亲吻。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第三魂环的光渐渐暗下去,那些悬浮的水珠哗啦一声落回溪中,溅湿了他的裤脚。
"……烦死了。"
他踢了一脚水花,水珠溅到岸边的芦苇上,晶莹地挂着。
星斗大森林内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地面上只有零星的光斑。
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宁心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沿途避开了几头魂兽。
美人鱼武魂赋予他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水汽的流动、地面的震动、空气里魂力的细微波动,他都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然后他遇到了那头蛇。
墨绿色的鳞片,水桶粗的身躯,盘踞在十米外的空地上。
千年美杜莎蛇,竖瞳紧盯着他,紫色的魂环在身周缓缓旋转。
宁心歪了歪头。
千年?
他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蛇盯着他看了三秒,竖瞳微微收缩——然后它动了,蛇尾横扫,带起一阵腥风。
宁心没躲。
他的第四魂环亮了——黑色。
人鱼幻舞。
以他为中心,方圆二十米内的一切瞬间扭曲。
蕨叶、枯木、藤蔓开始流动变形,无数个宁心从各个方向浮现——蹲在左边、站在右边、吊在头顶的树枝上、从地底下冒出来。
每个"宁心"都歪着头,用那双浅灰色的漂亮眼睛看着蛇。
蛇的竖瞳剧烈收缩,它狂躁地甩尾,扫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树。
但幻象太多了,它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宁心踩着湿滑的地面无声滑行,像一条鱼游过水底。
他出现在蛇的七寸位置时,手里已经凝了一根冰锥——水系魂力压缩而成,锋锐如刃。
冰锥没入蛇颈。
蛇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轰然倒地。
紫色魂环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宁心抬手,魂力牵引之下,那团紫光被收进了他随身携带的魂导器瓶子里。
"千年。"他拍了拍手,赤脚踩过蛇的尸体,"也就那样。"
他继续往森林深处走了一段,猎了两头百年魂兽作为路上的补给,然后折返。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星斗大森林里历练半个月,但那些缠上来的苍蝇让他烦了。
他决定换个地方落脚——找个安静的小村子,住下来,等风声过去。
他记得从诺丁城出发的时候,听人提过附近有个圣魂村,偏僻,安静,没什么魂师会去。
圣魂村确实偏僻。
宁心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赤着脚,脚趾陷在松软的泥土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矮矮的土坯房错落着,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
鸡在路边刨食,一只大黄狗趴在树荫下,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
"……挺好的。"宁心自言自语。
他往里走。
土路被晒得温温的,脚掌踩着很舒服。
他经过几家院落,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他,然后愣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看。
宁心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继续走,直到一个老人拦住了他。
老人六十来岁,背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上下打量了宁心一番。
"娃子,你打哪儿来?"
宁心停下脚步。"老人家好。我从诺丁城那边来。"
"诺丁城?"老人皱了皱眉,"那么远。来我们这穷村子干啥?"
"想找个地方落脚。"宁心说,"住一阵子。可以租个房子吗?"
老人又打量了他一遍。
面前这个黑发少年好看得不像话,赤着脚,衣裳虽然沾了些灰但料子不差,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软软的,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
"我是这村的村长,姓杰克。"老人说,"你要租房子?我们这没啥好房子,都是土坯的。"
"没关系。"宁心笑了笑,"能住就行。"
杰克村长犹豫了一下,转身往村子东头走。
"跟我来吧。村东头有个空院子,以前住的是个老猎户,去年过世了,房子空着。你要不嫌弃,收拾收拾能住。"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天井。
院墙矮矮的,爬满了藤蔓。
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之后一股灰扑扑的气息涌出来。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个歪歪扭扭的柜子。
灶台在旁边的耳房里,落满了灰。
"租金……"杰克村长搓了搓手。
"您说个数。"
"一个月……五个铜魂币?"
宁心从包袱里摸出十个银魂币,塞进老人手里。
"先付半年的。多的您拿着,帮我添置些被褥和米面就行。"
杰克村长看着手里的银魂币,愣了愣——十个银魂币,够这穷村子一家老小吃喝大半年的。
他抬头看了看宁心,又低头看了看宁心赤着的、沾了泥的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问。
"成。我让我孙子帮你送被褥过来。"
"您有孙子?"
"有。十二了,叫唐银。"杰克村长往外走,"那孩子可怜,爹娘前些年都走了,就跟着我过。性子闷,不爱说话,但人踏实。"
宁心站在灰扑扑的屋子里,环顾四周。
墙角的蛛网、地上的浮灰、窗台上干枯的草叶。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细细的光柱里浮尘飞舞。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上全是泥。
"先打扫吧。"他自言自语。
一个时辰后,宁心坐在擦干净的木板床边,赤着脚悬在床沿,轻轻晃着。
屋子里的灰尘被他用魂力凝出的水雾压了一遍,清爽了不少。
灶台也清理过了,能生火。
窗纸他用随身带的浆糊重新糊了一层,阳光透进来,是暖融融的鹅黄色。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十二岁,瘦瘦小小的,黑发有些乱,刘海遮住了眉毛,露出下面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手里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被面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野花。
"爷爷让我送来的。"少年的声音很轻,有些哑。
宁心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泥地上。"谢谢你。"
他走过去接被褥。
两个人靠近的时候,少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少年的瞳孔微微张大了——他好像被什么灼到了一样,飞快地垂下眼,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放、放哪儿?"少年的声音更哑了。
"放床上就行。"宁心歪了歪头。
少年抱着被褥走到床边,弯腰把被褥铺开。
他的动作很仔细,把被角抻平,把折痕抚开。
宁心站在旁边看着,发现少年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虽然瘦,但手型很好看。
铺好被褥,少年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宁心赤裸的脚上——白皙的脚背,圆润的脚趾,沾了一点点泥。
少年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还有……米和面。"少年指了指门外,"爷爷让我放在门口了。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一罐咸菜。"
"太好了。"宁心弯了弯眼睛,"帮我谢谢你爷爷。"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宁心,沉默了几秒钟。
"你……"少年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叫宁心?"
"嗯。"
"我叫唐银。"
"我知道。你爷爷说了。"
唐银的耳根又红了。
他咬了咬嘴唇,终于转过头来,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惊人,黑得像深潭,瞳孔里映着宁心的影子。
"宁心。"他叫了一声,然后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嗯?"
"……没事。"唐银转身跑了。
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床上的被褥,那朵褪色的野花在傍晚的光线里透出温柔的轮廓。
"唐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弯。
晚上的时候,宁心生了火,煮了一锅粥。
咸菜切碎了撒进去,热腾腾的,香气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
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赤脚踩在院子里的凉泥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禾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他在圣魂村的第一个夜晚。
安静,真的安静。
没有海潮声,没有族人的指指点点,没有那些黏在背后的视线。
只有蟋蟀在墙根底下叫,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
他正喝着粥,院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心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出来了,是轻而谨慎的脚步声,踩着墙根下的草,一点一点靠近。
他放下碗,歪头看向院墙。
院墙上慢慢探出半个脑袋——黑发乱蓬蓬的,刘海底下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里闪着光。
唐银。
宁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干嘛呢?爬墙?"
唐银的耳朵唰地红了。
他趴在墙头,手指抠着墙砖的缝隙,嘴唇抿得紧紧的。
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能看清他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小时候摔的。
"我……"唐银的声音很小,"我就是……想看看你睡了没有。"
"还没。"宁心端起粥碗,晃了晃,"要不要进来喝碗粥?我煮多了。"
唐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墙砖上抠得更紧了。"不、不用了。我回去了。"他说着就要往下缩。
"唐银。"宁心叫住他。
少年的动作顿住了。
"明天过来吃早饭吧。"宁心仰着脸看他,月光照在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眼尾微微弯着,唇角的弧度温柔得像水波。"我蒸馒头,一个人吃不完。"
唐银趴在墙头,盯着宁心的脸看了好几秒。
月光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盈盈的,像是盛着碎掉的星星。
少年的喉结——虽然还不太明显——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缩回去了,墙头只剩下几片被碰落的枯叶在月光里打着旋儿飘下来。
宁心端着碗,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忽然笑出了声。
他低头继续喝粥,脚趾在凉泥里蜷了蜷,冰冰的,很舒服。
第二天一早,宁心正在灶房里揉面,就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探出头,看见唐银站在天井里,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露水的青椒。
"我……"唐银看见宁心,耳根又开始泛红,"我家菜园子里的。"
"太好了。"宁心擦干净手走过来,"正好可以炒个菜。你吃了吗?"
唐银摇了摇头。
"那一块儿吃。"
灶房不大,两个人挤在灶台前,一个揉面,一个摘青椒。
唐银摘得很仔细,把蒂去了,把籽掏了,指尖沾着青椒的清苦味。
他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宁心,然后又迅速低下。
宁心揉面的动作很熟练,手指陷在柔软的面团里,手腕翻转,将面团揉得光滑圆润。
"你以前做过饭?"唐银问。
"嗯。在……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做。"
"你家里人呢?"
宁心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们在海边。"
唐银低下头,不再问了。
他大概是个很擅长察言观色的孩子,能感觉到那些话后面的阴影。
馒头蒸好的时候,宁心打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带着麦子朴素的香气。
唐银站在他身后,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灶房太小了,宁心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唐银。"饿了?"
唐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烧到脸颊,在黑发底下格外明显。
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墙。
"我、我——"
宁心伸手,从锅里拿了一个馒头,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吹了好几口气,然后递到唐银面前。"喏,先吃。"
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捧在宁心白皙的掌心里。
唐银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纤细,指腹微微泛着揉面后的淡粉,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他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宁心的掌心。
少年的手指比宁心想象中更凉,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唐银飞快地收回手,咬了一大口馒头,烫得他嘶了一声,但硬是没吐出来。
宁心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狼狈嚼的样子,笑得弯了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唐银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宁心含着笑意的脸。
晨光从灶房的破窗子里照进来,正好打在宁心身上,黑发、白脸、浅灰色的瞳仁被光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赤着脚站在灶台前,脚趾踩在泥地上,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
"宁心。"唐银开口,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
"嗯?"
"你以后……一直住在这儿吗?"
宁心歪了歪头,想了想。"不知道。"他说,"可能会住一阵子。"
"那一阵子是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两年。"
唐银低下头,把剩下的馒头一点一点撕着吃。
嚼了很久,才说:"那我可以……每天都来帮你干活吗?劈柴、挑水、收拾院子,我都会。"
宁心看着少年低垂的头,蓬乱的黑发底下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他知道这孩子在怕什么——怕他走了。
怕好不容易有人住进来,过不了多久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好啊。"宁心说,"正好这些活我一个人干不完。"
唐银猛地抬起头。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它压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然后又迅速抿平。
"我明天早点来。"他说。
"好。"
那天之后,唐银每天都来。
清早来劈柴,傍晚来挑水,中午有时候端着碗过来蹭饭。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干活,把宁心那个破落的小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墙上的藤蔓被他理整齐了,灶房的破瓦他爬上房顶换了新的,甚至连那张瘸了腿的桌子都被他拿木楔子垫平了。
宁心坐在门槛上看他干活。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单薄,但干活的时候有股狠劲儿,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使出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他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细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歇会儿。"宁心说。
"不累。"
"你汗都淌成河了。"
唐银这才停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他走到宁心旁边,犹豫了一下,在门槛的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阳光晒在天井里,蝉鸣一阵一阵的,墙角那丛野花开得正盛。
唐银偏过头,偷偷看宁心的脚。
那双赤着的脚搁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脚趾舒展着,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粉。
脚踝纤细,一小截脚腕露在裤脚外面,白皙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
"你不穿鞋的习惯……改不了吗?"唐银问。
"改不了。"宁心晃了晃脚趾,"穿着难受。"
唐银的视线在那双脚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圣魂村的夏天很安静,虫鸣、稻浪、傍晚的风。
宁心的伤早就好了,魂力也在稳步提升。
他从星斗大森林带回来的那枚千年蛇环一直收在魂导器里,打算等以后遇到合适的时机再用。
他没有告诉唐银自己是魂师。
也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来圣魂村。
唐银也没问。
那孩子只是每天来,干活,吃饭,偶尔说几句话。
有时候宁心在院子里晒脚,他就坐在旁边削木头,削出各种奇怪的小东西——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一条尾巴过长的鱼,一朵分不清是什么花的花。
宁心看着那些拙朴的木雕,笑出了声。"你削的是什么?"
"你。"唐银说。
宁心愣住了。
唐银把一个已经打磨光滑的小人递给他。
那小人只有巴掌大,黑发短短的,眉眼虽然粗糙但能看出那种微挑的弧度——确实是宁心的模样。
最用心的是脚的部分,唐银用刀尖仔细刻出了脚趾的形状,甚至还磨出了足弓的弧度。
宁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掌心的小人木头温润,被唐银打磨得很仔细,每一处棱角都磨圆了,握着很舒服。
"……你什么时候削的?"
"晚上。"唐银低着头,手里又开始削另一块木头,"睡不着的时候。"
宁心握着小木人,低头看唐银。
少年瘦削的侧脸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削木头的动作很专注,手指攥着刻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银。"宁心轻声叫。
"嗯?"
"你以后要是没什么地方去,就住我这儿吧。"
唐银的刻刀停下了。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宁心,瞳孔微微颤动。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反正院子大。"宁心晃了晃小木人,笑了一下,"多个人热闹。"
唐银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头。
但他削了好几下都削歪了,刀尖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斜斜的痕。
他停了手,把木头攥在掌心里,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宁心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好。"
那天傍晚,唐银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宁心注意到他把那个削了一半的小木人也揣进了怀里。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宁心一眼。
夕阳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轮廓镀成橘红色。
"宁心。"
"嗯?"
"我明天……把我的东西搬过来。"
宁心靠在门框上,赤着脚,歪着头。"行。"
唐银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背对着宁心,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憋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声音很轻,但很稳。
宁心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啊。"他说。
夕阳落下去,夜色漫上来。
宁心赤脚站在院子里的凉泥地上,低头看手里那个小小的木头人。
月光从院墙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小木人那张拙朴的脸上。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转了转。
"唐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弯。
十二岁,无父无母,跟着老村长过活,手巧、话少、眼睛黑得发亮。
一个会削木头人、会修补屋顶、会在夜晚爬墙头偷看他有没有睡的少年。
宁心把木头人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也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