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星十二珠》滋溜滋溜

21、报应 与此同时，

　　薛天地站在一片火场之外，瞳孔倒映着熊熊烈火，乌黑厚重的浓烟不断升起，尖锐凄惨的嚎叫声在滚滚火烟中翻涌不息。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提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着一个小木盒，有微光从木盒缝隙中透出，像被困的萤火虫，光若隐若现。

　　“走吧。那些人还在等我们。”沉默许久后，李尚美拍拍他的肩膀。

　　薛天地回过神，望向聚拢过来的同伴，他感觉自己的神思像被浆糊黏住，一切都流淌得非常缓慢，他甚至对眼前的惨景感到麻木。

　　接连不断的求救声和哭喊声仿佛背景音，已然撩拨不起心绪上的跌宕，但当时的薛天地未曾料到，之后多年，那些好似不用堵起耳朵就能忽略的声音，无数次成为他的梦魇，让他在午夜梦回间辗转反侧，心擂如鼓。

　　薛天地睁开眼，皎月透过窗洒进几抹光，温柔祥和，一如那个火夜。他缓缓起身，动作艰难，胸口还酸疼，捂着揉一揉，好些了。前日所受的内伤，虽重，但未伤及性命，薛天地清楚，此人还是留了一手，否则，这世间恐怕根本无人能抵挡那股内力。

　　当他看到那道被吞灭的光时，薛天地知道，自己的报应要来了。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担心过，可总还抱着侥幸继续生活。就在那个火夜之后，他的生活一马平川，不同于其他为了低调活命而隐匿的同伴，他选择购置了扶阳城外这块不便宜的地界，还建起一栋宽敞漂亮的庄园，他的女儿得以在如此优渥的环境下生长，她无忧无虑，不受拘束，也从不会为生活所累。

　　渐渐地，这份侥幸变成了实在的稳定。薛天地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但谁知……

　　薛天地穿好鞋子，披了件衣服，推开屋门走了出去。他的伤未痊愈，步伐沉重拖延，静谧的夜，薛家刀庄所有的人都已入睡，空荡的院落里，鞋子摩挲地面缓慢前行的声音就显得愈加清晰。

　　黑暗中的男人耳朵微动，他依旧闭着眼，但心知这脚步是朝他而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薛天地打开这间房的双重门锁，然后推门而入。

　　窗上糊着厚纸，天光丝毫不见，所以当门一瞬推开时，月光急头白脸地冲进这间房，照亮了那个始终处于灰暗中的男人。

　　男人坐靠在一堆杂物之间，被削短的单根手杖灰头土脸地躺在远处，他曲起一条腿，支撑着身子，另一条腿则软绵绵地瘫平在地上。

　　薛天地站在他身前，将刚登堂入室的月光又挡在身后，他俯视着这个年轻男人，而这个男人眯着眼也在回看他，没有胆怯，没有威胁，没有仇恨，他就那样淡淡地看着薛天地，好像只是在看一棵树，一座山。

　　薛天地蹲下来，靠近那个男人。他的鬓发斑白，双眼通红，毛孔粗大，法令纹如雨水冲刷地表后形成的沟壑，勉强撑住他下垂的双颊，惨白的唇上起了一层干皮。薛天地一直都是如此，即便他已经坐拥了一些财富和无忧的生活，但这张饱经沧桑的脸，总时刻提醒自己，年轻时的他，过得有多不容易。

　　薛天地将手伸入男人的衣领中，男人没有反抗，之后他继续往深探入，手指碰到一阵冰凉。

　　薛天地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用手抓住那颗冰凉的珠子，掏出来。

　　莹润，如一珍珠大小的珠子，在薛天地的掌心安静匍匐。

　　此刻，珠子一片黯淡，仅靠窗外的月光反射出细弱的光。

　　“你是谁。”薛天地缓缓问道，“你为何会有鸾星珠？”

　　男人盯着薛天地，说：“你们将鸾星十珠悉数变卖或者朝贡，它流到我手里，岂不正常？”

　　薛天地虽有心理准备，但在此人痛快戳破真相时，心脏还是猛然一跳。

　　“你究竟是谁？”薛天地紧紧攥住男人的衣领，指节泛白，压抑着声音，“你怎么知道，除了我留下的那颗，我们只拿到了十颗珠。”。

　　男人回道：“我叫月悬。”

　　之后，他贴到薛天地耳朵前，轻轻说出后半句话，“你根本逃不出，你所造过的孽。”

　　薛天地虽努力镇定，但暗藏的激动情绪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化成猛烈的咳嗽，重重袭击了他。

　　薛天地捏着月悬的衣领，低头狂咳不停。

　　月悬抬手，“贴心”地拍拍薛天地的后背：“你还有伤，莫急。”

　　薛天地一直咳到胸腔泛起血腥味，才稍稍感觉喘上口气。他如摔过一跤的老翁，一夕之间，从一位刀法精湛的高人，沦为不堪一击的白叟。

　　而月悬的一句话，正是将他彻底绊倒的那枚石头。

　　珠子从薛天地的手中无力滑落，月悬顺势将鸾星珠重新收回。

　　薛天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也没有抢夺，他其实有话要问，他本不应该问，报应都已送至家门口，而他竟然一心还想知道这件事。

　　“你的鸾星珠，为何能用？”薛天地终于问了这个困惑他多年的问题。

　　毫无疑问，鸾星十二珠是练就神功内力的不二法门，当年云罗门门主林云落，就凭借这宝贝的修炼加成，一跃成为武林第一高手。可是自打薛天地和他的同伴将鸾星珠交易给他人以来，鸾星珠再未散发出一点神光，形同废子。这么多年，拥有者们不惜代价苦心钻研，但无一人钻研出启动鸾星珠能力的秘密。

　　月悬笑了笑，但刀眉深眸却是一片寒凉，“想知道？”

　　这句话，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诅咒。

　　“拒绝他，拒绝他。”李尚美的幽魂似在薛天地的身边游荡，他劝谏的言语，如鬼语切切，“薛天地，我们要将鸾星珠全部交易出去，这东西不祥。”

　　同伴们分道扬镳那日，李尚美如是交待。

　　他们已各自交易到自己满意的东西，宝贝、钱财、机遇、秘籍、爱情……人不能太有贪欲，李尚美最为清醒，他们不能留有这个东西，它既是宝贝，也是不祥之物。他们用不祥之物换取了想要的东西，就该把它全部脱手。

　　可薛天地还是私藏了一颗。

　　薛天地看着月悬，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回到十五年前云罗门的那场火灾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熊熊烈火。

　　“告诉我。”薛天地缓缓开口。

　　刹那间，云罗门的建筑在烈火中轰然爆破倒塌，巨响穿透天际，尖叫声变成幽灵，躲藏在已烧成炭黑的房梁木柱间，云罗门中的生灵□□已成烟成灰，随风飘散。

　　随着最后一道房梁在重重黑烟中被烧断，倒塌，薛天地听到了回答，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与此同时，他只觉胸骨微微一痛，整个人直愣愣地后仰，一头栽向地面。

　　薛天地的双眸所倒映的全部，不再是高涨的火焰，而是寂静深夜，薛家刀庄中这间屋的漆黑房椽。

　　他的喉头耸动，月悬将耳朵凑过去。

　　“我把鸾星珠给你……”薛天地气若游丝，“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月悬安静地听着，他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并掏出一个小小的器件，上面有九根细细的针管，针管里是一种难以祛除的黑色墨汁。

　　他利落地将针戳入薛天地的颈部，按压一个凸点，墨汁打入，拔开后，九心痣形成。

　　“我答应你。”月悬这才回答。

　　可薛天地已经咽气。

　　月悬举起手中的匕首，眼睛像盯着死去的猎物，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