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星的美食家》可芋

1、第 1 章 会议室里空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西北戈壁八月的暑气被隔绝在外，但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比窗外的烈日更焦灼。

　　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郑副所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人事推荐表。四个中层领导分坐两边，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没翻开过的会议材料。记录员缩在最末的位置，大气不敢出。

　　林晚星坐在郑副所长正对面，隔着整张桌子微微低着头，面色冷淡。

　　“林组长，材料组的小钟，钟教授那边推荐过来的。”郑副所长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推荐表上点了两下，“北航硕士，导师是航天材料领域的权威专家。来项目组做助理研究员，正好补你们材料组的缺口。”

　　郑副所长开口的语气笃定，不像是在跟林晚星商量。

　　“不要。”林晚星低头翻一份推进剂配比报告，头都没抬。“我们项目组没空养闲人。”

　　郑副所长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旁边材料组的分管副主任老赵赶紧打圆场：“林组长，小钟这孩子我去北航见过一面，挺机灵的，材料组现在缺人嘛。”

　　“我缺的是能干活的，不是缺人。”林晚星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老赵，直直落在郑副所长脸上，“这位‘小钟’，大二挂了三门专业课，重修勉强及格。硕士论文答辩，答辩委员会写在评语里的原话是‘建议加强科研基本功训练’，我可以把答辩评语原件调出来给各位传阅。”

　　老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副所长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晚星同志，”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这是所里的统筹安排，‘星海二号’是重点项目，所里调动各方资源支持你们，钟教授那边将来在材料测试上能给我们开绿色通道。你现在一句话就把人挡了，你有考虑过影响吗？”

　　“郑副所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林晚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如果我考虑钟教授的绿色通道，就放一个地基不牢的关系户进项目组，后面材料检测出现任何问题，该由谁来承担责任呢？”

　　“郑副所可别忘了，上一次因为一根螺丝的材料批次有问题，X型号在入轨阶段载荷分离失败，直接导致项目损失过亿。”

　　“你！”郑副所长面沉如水，“林组长，年轻人总要给机会培养，正所谓用人之长容人之短。”

　　“我的人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林晚星面色冷淡神态强硬，“他们的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八岁，为了赶节点，有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休过周末。你让我用他们的命，去给一个大学专业基本功都没修过关的人搭陪练场？”

　　“郑副所，你刚才说‘统筹安排’，这个项目的技术统筹负责人是我。材料组进什么人，应该是我说了算吧。”

　　“你！”郑副所长手里的茶杯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会议室里七个人，除了林晚星，所有人后背都是僵的。

　　片刻之后，郑副所长站了起来，神色愠怒：“林组长既然这么有主见，名单的事情就按你的意思办，只是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林晚星冷淡抬眸看他，静候下文。

　　郑副所长朝门口走，经过林晚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冷声道：“有一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林晚星不为所动，轻声道：“还有一句叫‘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下一句是‘非之无举，刺之无刺’。风想摧，也得有那个本事。”

　　“哼！”郑副所长在门口停了半秒钟，摔袖离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林晚星把推进剂报告翻完最后一页，签字笔在页脚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散会。”
　　众人松一口气，鱼贯而出。

　　“晚星！”
　　林晚星走出一段路，身后追过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淑华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的，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这几步就有些喘。

　　技术管理处的副处长沈淑华，西北基地的老人，当年亲手把林晚星从北京招进来的面试官。

　　“晚星，郑祥国这个人什么路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今天在你这里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他不会放过你的。他推的那个小钟是他领导的侄子，走钟教授那条线，钟教授那边在材料测试上掐着命脉呢。”

　　沈淑华抓住林晚星手臂，压低了声音，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焦急。

　　“沈姐。”林晚星的声音平静，“我管的是卫星，不是人情。”
　　“他要卡经费卡材料测试，我写报告找总装批就是了。”

　　沈淑华苦笑一声：“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国内国外的研究所都是这样，处处都是人情世故。”

　　林晚星跟着笑了笑，没接沈淑华的话。

　　沈淑华叹一口气：“唉，真是的，自从星海二号发射项目备案启动，什么牛马蛇神关系户都想来分一杯羹。”

　　“星海二号”是国家新一代载人运载火箭的首发验证任务，承担新型动力系统与载人飞船的在轨交会对接测试。发射窗口仅三个月，任务成败直接决定下一代空间站的建设进度。西北基地集全所之力组建团队，林晚星任技术统筹负责人。

　　听着沈淑华的话，林晚星微微挑眉，没有多说什么，一副寡言冷淡的样子。
　　两人进了沈淑华的办公室，林晚星关上门，沈淑华倒了两杯茶，分了一杯给她。

　　“找我有事儿？”林晚星率先开口，“会议上的事儿就不用唠叨我了，我做事有分寸。”
　　“有分寸还公开得罪郑祥国那种人？”沈淑华嗔怪地看她一眼，见林晚星没反应，也懒得再提会议上的糟心事。她拿着茶杯在手里转了转，突然起了个话题。“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你今年三十了，同期进来的姑娘都嫁了两三个了，就你还……”沈淑华看了她一眼，斟酌着措辞，“让我帮忙给你张罗张罗。”

　　“不用。”
　　林晚星眉间微蹙，有些烦躁。

　　“她知道你肯定说不用。”沈淑华还在说话，“所以她直接联系的你姐夫，让你姐夫在兰州那边物色了几个，到时候你去一趟。”

　　“沈姐。”
　　林晚星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沈淑华住了口。

　　林晚星抬眸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八月特有的干热风卷着细细的黄沙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基地的生活区在绿洲边缘，往南三公里是发射塔架，往北四十公里没有人烟。

　　林晚星今年三十岁，博士毕业就来了这里，一晃四年。

　　北京的同学有人去了航天科技集团总部，有人进了高校，有人在顶级期刊上发了一篇又一篇论文。她在西北研究所，管着一个不到二十人的项目组，每天操心实验室燃料的温度、卫星整流罩的分离参数。

　　她从来不觉得委屈，毕竟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但这不代表她能跟家里人把这些说明白。
　　家里人并不在乎她的事业有多么成功，他们只会觉得她三十岁了还不结婚让他们丢脸。

　　“我妈下一次打给你，你就说电话打不通，”林晚星把茶杯放在桌上，“她骂你你就推给我。”

　　“你这孩子......”
　　“沈姐，我还有一份测试报告没看完。”

　　沈淑华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说。林晚星这个人，表面客客气气地听你说话，客客气气地感谢你的关心，实际上一个字也不会改。

　　“行了行了，去吧，”沈淑华摆摆手，忽然又叫住她，“对了，给你们研究团队配的营养师这两天就到了。总装那边特批的，说是发射项目组工作强度太大，核心成员每人配个专属营养师。”

　　“营养师”的事儿林晚星早有耳闻，随意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离开办公室，她也没心情看什么测试报告，径直往食堂的方向去。

　　食堂在研究所生活区的东侧，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林晚星排了十分钟的队，端出一份两荤一素的套餐。

　　红烧肉块不大，颜色深得发黑，芹菜炒肉里的肉是冻肉，嚼起来没有滋味。唯一的素菜是白菜炖粉条，出水太久，已经焖成了糊状。米饭倒是不错，粒粒分明。

　　西北基地的食堂就是这个水平，物资要从兰州运过来，几百公里的路程，遇上风沙天就会延迟。新鲜的食材是奢侈品，能吃上热乎饭已经是运气。

　　林晚星在角落里坐下，把手机靠在餐盘边上，点开了一个视频。
　　这是她每天工作之外唯一的消遣。
　　她喜欢看美食视频，还关注了几个百万粉的美食博主。

　　“追星星的美食家”是她特别关注的一个美食博主账号，账号的经营者是一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的视频更新一直很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三个月以前视频突然断更，博主不知所踪，林晚星只能翻看账号主页里他以前的美食视频。

　　“今天我们来做一道东坡肉，”刚点进视频，年轻男人声音就穿了出来，清脆中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东坡肉太腻，那是你们没做对。东坡肉的关键不在调料，在火候。小火焖两个小时，肉里的油脂慢慢逼出来，浸到汤汁里，再反渗透进去，出来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年轻男人说着话，顺便将镜头拉近，林晚星手机上的视频画面都变得更加清晰了。
　　砂锅里的肉块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在锅壁上爬了一圈浅棕色的环痕。蒸汽模糊了镜头边缘，画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

　　林晚星嘴角动了一下。她把一块食堂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看着屏幕里那锅油亮浓稠的东坡肉，总觉得嘴里的肉差了点意思。

　　年轻男人伸手拎起汤勺在东坡肉上面浇了一圈酱色汤汁，明晰立体的指节出现在视频画面的边缘。

　　据林晚星的观察，年轻男人从不开镜头拍自己的脸，画面里永远只有手、案板、灶台和食材。但那双手太好看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偶尔会露出一截黑色的发绳。

　　林晚星曾在评论区看见过博主的粉丝八卦过这根黑色头绳的由来，博主回了一句“是暗恋对象的”。
　　评论区粉丝又追问暗恋对象是个什么样人，博主的回复同样简洁。
　　【她是在沙漠里追星星的人，我是追星星的美食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评论区炸开了锅，纷纷猜测博主的暗恋对象是做什么工作的，博主却对此闭口不提。

　　林晚星性格冷淡，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但因为评论里“她是沙漠里追星星的人”几个字，却也莫名将博主的暗恋对象联想到了西北。

　　博主的暗恋对象，说不定就是她们西北卫星发射基地的研究员呢。
　　博主突然停更，该不会真的去西北沙漠里“追星星”去了吧？

　　“林组长。”突然出现的助理研究员打断了林晚星的神游。
　　“嗯。什么事？”林晚星抬头看她。
　　“总部给星海二号项目组配的专属营养师团队到了，您晚饭过后去见见？”
　　“好。”

　　林晚星应一声，吃完最后一口饭，关掉视频，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站起来的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的手本能地抓向桌沿，却抓了个空，餐盘脱手，她的身体往左侧倒下去。
　　脑袋快要撞到地面的瞬间，一只宽大的手接住了她。

　　林晚星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
　　沈淑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削了一半。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心疼又生气。

　　“林晚星，你跟我说实话，你多少天没休息了？”
　　“星海二号的发射没有你一个人撑就上不了天了是不是？你手底下二十个人，你就不能分出去一点？你非要自己熬”

　　林晚星没说话。

　　“幸好食堂有人接住了你，不然你后脑勺撞地上，后果不敢想，”沈淑华把话拉回来，“你们团队专属的营养师今天到了。刚才你还没醒的时候，他过来看过，给你做了一份初步的体质评估，说你营养不良、睡眠严重不足。”

　　“营养师？”林晚星神色顿了顿，“这么快来了？”
　　“是啊。”沈淑华朝林晚星的侧后方指了指。
　　林晚星顺着沈淑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侧后方站着一个二十六七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的营养师制服，袖子挽到小臂，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晚星打眼望去，觉着年轻男人的手跟她关注的那位美食博主简直太像了。
　　不过男人的手腕很干净，没有戴着暗恋对象那截黑色的发绳，否则林晚星都要幻视那位美食博主真的来沙漠里“追星星”了。

　　“林组长，你好，”年轻男人热情活络，主动朝林晚星俯身过来，弯起眉眼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我是项目组新来的营养师。”

　　“我叫路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