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追妻之路》晚清辞

4、突击检查 别叫我姐姐

　　从派出所回来之后，陆念连续三天都在想一件事。

　　不是案子，不是公诉，是那个银灰色短发的酒鬼。

　　准确地说，她在想林昭月说的那句话——"今天是真的，有点事。心情不好。"

　　什么事能让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喝到骑摩托车冲人行道？陆念下意识觉得这人在撒谎，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低下去的一瞬间，又不像假的。

　　然后她就烦了。

　　她一个检察官，分析案件嫌疑人的心理状态是职业习惯，跟个人感情有什么关系？

　　所以当同事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的时候，她脱口而出："去一个酒吧看看。"

　　同事愣了。"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

　　"不是去喝酒。"陆念面不改色，"是去……了解情况。那个片区最近有几起酒后闹事的报案，我去实地走访一下。"

　　同事恍然大悟："哦——便衣走访啊。辛苦了陆检。"

　　"嗯。为人民服务。"

　　陆念说完这句话，心虚地把脸埋进了案卷里。

　　---

　　周六晚上九点，陆念站在一家叫"半坡"的酒吧门口。

　　门面不大，藏在一棵老梧桐树的阴影里，门口挂着一盏暖橘色的灯，灯罩上喷了个潦草的涂鸦——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整面墙是深灰色的水泥质感，门是铁皮门，上面贴满了各色贴纸。

　　看起来确实像一个会出事的地方。

　　陆念整了整身上的黑色机车夹克——这是她翻遍衣柜找到的最"不检察官"的一件衣服。里面配了件白T恤，下面是牛仔裤和马丁靴。她还特意没戴检察徽章，头发散着，看起来勉强像个普通顾客。

　　她推门进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暖色调的壁灯和吧台上方的射灯交织出一片暧昧的琥珀色光晕。空气里混着酒精、木质香调和隐约的爵士乐。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卡座里，低声交谈。

　　陆念扫了一圈吧台——

　　林昭月正坐在吧台后面。

　　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今天没穿皮衣，而是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开了三颗扣子。她一只手在摇酒壶，另一只手撑着吧台，动作流畅又随意，像在做一件做过一万遍的事。

　　她没看到陆念。

　　陆念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吧台。

　　她在吧台最边上的高脚凳上坐下。

　　林昭月还在摇酒壶，目光没抬。"喝什么？"

　　"一杯……"陆念看了一眼酒单，随便指了一个，"莫吉托。"

　　林昭月的手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酒瓶和杯架，落在陆念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哟。"林昭月放下酒壶，嘴角慢慢弯起来，"检察官姐姐。"

　　陆念面无表情。"别叫我姐姐。"

　　"那叫什么？陆检？陆大人？陆——"

　　"陆念。叫名字就行。"

　　林昭月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行啊，陆念。"她把"陆念"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尝一颗糖，"你检控官不当了，跑酒吧来喝酒？"

　　"我来不是喝酒的。"

　　"那来干嘛的？"

　　陆念沉默了一秒。

　　"这个片区最近有几起酒后闹事的报案。我来实地了解情况。"

　　林昭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你穿成这样来'了解情况'？"

　　陆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车夹克和马丁靴，面不改色。

　　"便衣。"

　　"便衣。"林昭月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厉害了，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是认真的吗？你以为你穿个皮衣就没人认出你是检察官了？你脸上写着呢——'遵纪守法'四个大字。"

　　陆念的耳朵微微发烫。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林昭月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陆念同志，请便衣视察。要喝什么？我请。就当感谢你那天没把我关进去。"

　　"我说了我不——"

　　"莫吉托。你刚自己点的。"林昭月已经转身开始调酒了，动作麻利得很，"放心，度数很低，你那个脑壳喝不醉。"

　　陆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盯着林昭月调酒的手看。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动作干净利落。切青柠、捣薄荷、加冰块、倒朗姆——每一步都行云流水，看得出是练了很多年的手艺。

　　说实话，挺好看的。

　　陆念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

　　莫吉托推到面前的时候，陆念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甜，薄荷味很重，几乎尝不出酒精。

　　"怎么样？"林昭月撑着吧台看她。

　　"一般。"

　　"你这人嘴真硬。"林昭月笑着摇头，"这可是我的招牌。外面那些酒吧调不出这个味。"

　　"你招牌不是酒驾吗？"

　　林昭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你赢了。"她举起双手，"那天的事我认罚，行了吧？你可别再追我了。再追我真以为你看上我了。"

　　"谁看上你了！"陆念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大了一点，旁边卡座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我是执法。"

　　"好好好，执法执法。"林昭月完全不以为意，还冲她眨了下眼。

　　陆念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你这个酒吧开了多久了？"

　　"三年。"林昭月擦着杯子，语气随意，"大学毕业就开了。家里不给钱，自己攒的。一开始就一个小吧台，后来慢慢扩成这样。"

　　"家里不给钱？"陆念有些意外。林家虽然不是主枝，但也不至于穷吧。

　　林昭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之前那么轻松。

　　"我跟我爸关系不好。他觉得我开酒吧是丢林家的脸。想让我去集团上班，我没去。他就断了卡。"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就自己干。"

　　"嗯。自己赚的钱花着踏实。"林昭月把杯子擦完，摆回架子上，"虽然少了点，但自在。"

　　陆念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说"自在"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不太亮。

　　陆念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那天说心情不好。"她忽然说，"什么事？"

　　林昭月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记得啊。"

　　"我记得所有嫌疑人的陈述。"

　　"我又不是你的嫌疑人。"

　　"你那天差点是。"

　　两人对视了一秒。林昭月先移开了目光，低头擦吧台。

　　"没什么大事。"她说，语气轻了很多，"那天是我妈忌日。喝了点多的。"

　　空气安静了一下。

　　陆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处理过无数案件，面对过无数嫌疑人，但面对这种时刻——一个人云淡风轻地说起伤心事——她忽然有点笨拙。

　　"……抱歉。"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昭月抬头看她，眼睛里的意外很明显。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害的。"她笑了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而且你不觉得你道歉的样子特别好玩吗？检察官跟酒驾犯道歉，传出去我得笑三天。"

　　"我没跟你道歉。"陆念板着脸纠正，"我是在表达——"

　　"行行行，表达。你继续表达。"林昭月摆手，笑得不行。

　　陆念发现这个人有一种本事：不管气氛走到多严肃的地方，她都能一句话给你拽回来。像是本能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认真的一面。

　　"你这个人，"陆念忍不住说，"是不是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

　　林昭月歪了歪头，想了想。

　　"也不是。"她说，"但不开玩笑的话，有些事挺难说出口的。你懂吧？"

　　陆念没说话。

　　她懂。

　　她自己也一样。嘴上说着"便衣走访""了解情况"，其实就是想来看看这个人。但这种话她打死也不会说出口。

　　---

　　两人在吧台一坐一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念喝完了那杯莫吉托，林昭月又给她倒了一杯气泡水。

　　"不喝了？"

　　"本来也没打算喝。"

　　"那你来干嘛的？"林昭月撑着下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我说了，了解情况。"

　　"了解完了吗？陆检。"

　　"……差不多了。"

　　"那下次还来吗？"

　　陆念站起来，拿了钱包准备付钱。

　　"再说。"

　　"什么叫再说？来就来说不来就不来。"林昭月按住她的手，"别付了。我请的。"

　　她的手指搭在陆念的手背上，触感微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昭月先收回了手，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陆念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点——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念看到了。

　　"那……谢了。"陆念把钱收回口袋，顿了一下，"我走了。"

　　"嗯。"林昭月转身去擦杯子，没看她，"路上慢点。别追人了啊，大晚上的。"

　　"你少喝点。"陆念丢下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林昭月的笑声，带着点意外。

　　"哟，你关心我？"

　　"我关心辖区治安。"

　　"好好好，治安治安。"

　　陆念推开门走进夜风里，心跳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她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走向路口。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酒吧的暖橘色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约能看到林昭月的身影在吧台后面晃动，像是在收拾什么。

　　陆念转回头，脚步加快了。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的消息。

　　苏晚晴：你去哪了？今天没回我消息。

　　陆念：出去走了走。

　　苏晚晴：去哪走的？

　　陆念：……

　　苏晚晴：？？？你该不会去那个酒吧了吧？

　　陆念：你别猜了。

　　苏晚晴：陆念！！！你口口声声说人家酒鬼！你自己跑去人家酒吧喝酒！

　　陆念：我没喝酒！就喝了一杯莫吉托！而且是为了了解情况！

　　苏晚晴：哈。了解情况。陆检你骗鬼呢。

　　陆念：你到底站哪边的？

　　苏晚晴：我站真相那边。而真相是——你特意换了机车夹克去的。

　　陆念：你怎么知道我换了衣服？！

　　苏晚晴：你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分钟前。配文"便衣走访"。

　　陆念猛地停下脚步，打开朋友圈——

　　果然。她手滑发了出去。配图是酒吧门口那盏暖橘色的灯和那只卷成问号的猫涂鸦。

　　底下已经有同事评论了：陆检周末还加班？辛苦了！

　　还有一个评论来自一个不熟的号码：你同事真有趣。——林昭月

　　陆念盯着那条评论，脑子嗡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加的林昭月微信？？

　　不对——她什么时候被林昭月加上的？？

　　她飞速翻了一下通讯录——果然，好友列表里赫然多了一个头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和酒吧门口那只一模一样。

　　陆念：你什么时候加的我？！

　　消息发出去了。对面秒回。

　　林昭月：你走的时候手机放吧台上了。我帮你看着的。顺手加了个微信。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念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

　　陆念：还我手机。

　　林昭月：你自己落下的怪我喽？明天来拿吧。营业到凌晨两点。不来我就送到派出所去了哦。到时候你同事就知道你"便衣走访"去的哪家酒吧了。

　　陆念：你威胁我？？

　　林昭月：不威胁。陈述事实。晚安，陆检。

　　后面跟了一个猫爪表情。

　　陆念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个猫爪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低声骂了一句。

　　"……神经病。"

　　但嘴角是弯的。

　　---

　　与此同时。

　　林雪见的公寓里，苏晚晴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改策展方案。

　　她刚跟陆念聊完天，顺手把朋友圈翻了一遍——看到了陆念那张"便衣走访"的配图，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之后她继续改方案。改到赞助商一栏的时候，她停了。

　　之前周远说资金的问题她来想办法，她列了好几家品牌，准备下周一一去谈。但今天下午，周远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有一笔赞助主动找上门来了——一个叫"林氏文化基金"的。

　　"林氏"两个字让苏晚晴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说"我了解一下"。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林氏文化基金。林氏集团旗下的公益文化基金。这笔赞助来得太巧了，巧到不像是巧合。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

　　楼上书房的灯亮着。

　　苏晚晴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安静了一秒。

　　"进来。"

　　苏晚琴推开门。林雪见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散着，看起来已经工作了很久。

　　"怎么了？"林雪见抬眼看她。

　　苏晚晴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问。"

　　"林氏文化基金，是不是你安排的？"

　　林雪见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

　　"什么？"

　　"我的策展项目。今天有一笔赞助找上来，是林氏文化基金。"苏晚晴看着她的眼睛，"是你让人去的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雪见靠回椅背，看着她。

　　"如果你不想接受，可以拒绝。"

　　这不是否认。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接受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苏晚晴听出了别的——那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笃定。像是她早就知道苏晚晴会拒绝，所以干脆不问。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苏晚晴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这是我自己的项目。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你不需要我的钱。"林雪见打断了她，声音很平，"你想自己做。我明白。"

　　苏晚晴愣住了。

　　"但赞助不会以你的名字出现，也不会附带任何条件。它只是一个基金会的正常文化扶持项目。"林雪见顿了一下，"你完全可以当作不知道。"

　　苏晚晴看着她。

　　林雪见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强势，没有居高临下，甚至没有在"帮她"的自觉。她只是在陈述自己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像是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

　　但苏晚晴知道那不是小事。林雪见这种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目的。她花了精力去安排这笔赞助，又特意不让苏晚晴知道——

　　"你在监视我的项目？"苏晚晴问。

　　林雪见的表情没变，但她移开了一瞬目光。

　　"秦墨提了一嘴。"

　　"秦墨为什么会'提一嘴'我的项目？"

　　"……"

　　林雪见沉默了。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看到她无言以对的样子。那双一向冷淡从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窘迫？

　　苏晚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懂了。

　　林雪见让她别多想。但事实是——她自己多想了。她一直在关注苏晚晴在做什么，甚至可能从她出门的那天起就开始留意了。那个"注意安全"不是客套，那笔赞助也不是顺手。

　　这个人——

　　"你其实一直在看我的动静。"苏晚晴说，不是疑问句。

　　林雪见没说话。

　　"你让秦墨盯着我的项目进度。"

　　还是没说话。

　　"你安排了赞助又不让我知道。"

　　沉默。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林雪见完全没预料到的举动——

　　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她甚至伸手捂了一下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你笑什么？"林雪见皱眉，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反应。

　　"没什么。"苏晚晴摆了摆手，收敛了一下笑意，"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林雪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大概这辈子没被人用"有意思"这三个字形容过。

　　"赞助的事，"苏晚晴收了笑，认真看她，"我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不管你做了什么跟我有关的事，都要告诉我。"

　　林雪见看着她，没说话。

　　"不要替我做决定。"苏晚晴说，"你可以帮我，但别瞒着我。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书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雪见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但苏晚晴听出来——这次是真的答应了，不是敷衍。

　　"那我回房间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苏晚晴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像老婆管老公？

　　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

　　林雪见似乎也怔了一瞬。

　　"……嗯。"

　　苏晚晴快速转身出了门，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抬手按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朵。

　　什么啊。

　　她刚才对林雪见说"你也早点睡"？？？

　　这算什么？关心？她为什么要关心她？

　　她深呼吸了两下，快步回了主卧，把脸埋进旧抱枕里。

　　手机震了。陆念的消息。

　　陆念：我跟你说，那个林昭月就是个神经病。

　　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苏晚晴：你也早点睡。

　　陆念：？？？你干嘛学我说话？不对这不是我说的。你到底怎么了？？

　　苏晚晴：没事。晚安。

　　陆念：？？？？

　　苏晚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月光很亮。那碟蓝莓已经吃完了，但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甜味。

　　她想，也许这段婚姻，不会一直是冰冷的。

　　也许，只是也许——

　　那堵冰墙上，已经开始出现裂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