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散尽余温》温年忘忧

6、悲惨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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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我躺上床，紧紧搂住枕边那只兔子玩偶。每当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意识就会慢慢下坠，坠入一场又一场真实又心酸的幻梦。今夜，玩偶又一次牵引我，走进深宫一场无可奈何的宿命。
　　我不是那种被万千宫人捧在手心、被父皇宠上天的公主，反而是整座深宫里面，最多余、最不被任何人期待的那一个。
　　我独居在宫殿最偏僻冷清的角落，这片院落常年晒不到多少暖阳。窗外栽种的树木常年枯槁萧条，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枯瘦的枝干交错缠绕，像一双双竭力抬起却始终无力的手。来往的宫人每次经过我的宫门，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紧紧低着头快步匆匆掠过，仿佛只要不出一点声响，就能彻底忽略这间宫殿的存在，忽略住在里面的我。
　　我心里看得明明白白，他们不是害怕惊扰到我，只是刻意避开我这个不受宠的公主。人人都怕被我拖累，害怕被陛下留意，生怕一不小心，就落得和我一样被冷眼抛弃的下场。
　　而最不愿意看见我的那个人，正是我的亲生父亲，高居王座、执掌万里江山的一国之君。
　　他极少踏入我的院落，一年到头寥寥数次。偶尔在曲折长廊、御花园偶遇，他也只是淡淡一瞥，眼底没有半分温情，随即面无表情移开目光，我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一块毫不起眼的碎石。
　　长久以来我都清醒地认清现实：在这座金碧辉煌又冰冷无情的皇宫，他牢牢攥着我的命运。他随口一句话，便能让我身居高位，也能让我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于是我开始笨拙又执着地一点点靠近他。
　　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天色朦朦胧胧，父皇早已坐在书房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我天不亮就起身练习煮茶，一遍又一遍把控火候与水量，指尖反复被滚烫的茶水灼得泛红，才终于沏出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
　　我伫立在书房门外，心脏突突狂跳，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一下下敲打在我的心上。
　　“父王。”
　　我轻轻叩响木门，音量不大，却在寂静空旷的长廊里格外突兀。
　　门扇被拉开一道窄缝，他抬眼望向我，神色平淡，喜怒不露声色。
　　“何事？”
　　他的语调不冷也不热，听不出一丝关心，同样也没有厌烦。
　　“我……亲手为您煮了一壶热茶。”我小心翼翼把茶杯递上前，声音细若蚊蚋，“听闻您昨夜熬夜批阅奏折，忙碌到深更半夜。”
　　他低头看向杯中升腾起来的热气，又淡淡地望向局促不安的我，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澜。
　　“放下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把我满心欢喜的期待，硬生生隔绝在外。
　　我把茶杯轻轻放在桌角，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转身安静地退出门外。
　　房门合上的刹那，我清晰听见他低声吩咐身边内侍：“往后，不必再让她送这些东西过来。”
　　我的脚步骤然僵住，心口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可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停留，装作什么都未曾听见，一步一步麻木地走回冷清的院落。
　　午后云层散开，日光稍稍暖和了几分，父皇独自在御花园漫步散心。我捧着满满一篮亲手烘烤的点心，从浓密树荫后慢慢走出来。
　　“父王！”我勉强挤出乖巧的笑容，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您尝一尝，我练习了许久才做好的。”
　　他停下脚步，垂眸望着我怀中的竹篮，眼神依旧漠然。
　　“你整日如此清闲无事吗？”他语气淡漠地发问。
　　我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小声辩解：“我只是单纯想孝敬您。”
　　他没有伸手接过篮子，只是抬手轻轻揉捏眉心，满脸疲惫，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耐。
　　“身为公主，应当把时间花费在修身习礼、研读典籍这些正事上，而不是执着于这些毫无用处的琐事。”
　　说完，他径直从我身边走过，挺拔的背影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凉风穿过枝叶，吹凉了竹篮里的点心，也吹凉了我满腔热忱。
　　我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忽然发觉自己像一个自讨没趣的孩子，硬挤进一处从来不欢迎我的角落，狼狈又可笑。
　　可我依旧不甘心就此放弃。我总以为，只要我再懂事一些，再隐忍一些，总能焐热他那颗冰封的心。
　　又是一个深夜，我再次踏入他的书房。这一晚他格外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桌案上堆满厚厚的奏折。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默默为他磨墨、铺纸，不发一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夜色越来越深，困意席卷而来，我撑不住伏在桌角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肩头多了一件带着淡淡檀香的披风。
　　他立在窗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夜里寒凉，困了就回寝宫歇息。”
　　那一点微弱的温柔，让我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我紧紧攥住披风，天真地以为，冰山总算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
　　当夜皇宫大乱，我的贴身侍女人赃并获，紧接着一桩桩捏造的罪名全部扣在我的头上。偷盗国库财物，私通外敌，一条条铁证，把我牢牢困住。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冷眼旁观，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身上。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父王，苦苦辩解自己清白无辜。
　　可所有的真心，只换来他层层猜忌与冰冷质问。他认定我所有的讨好都是算计，所有的亲近都是野心。
　　一句句苛责，击碎了我长久以来所有的坚持。
　　最后，他没有定罪杀我，仅仅下达一道禁令，将我终身禁足在偏僻宫殿。
　　我这才彻底醒悟，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我穷尽所有努力想要换取一点父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空想。
　　我无力地跌倒在地上，抬头，静静地看着王座上，那个冷眼注视着一切的国王。
　　梦境慢慢变得模糊，深宫大殿一点点消散。我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兔子玩偶，缓缓从这场委屈又悲凉的大梦里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