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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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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寒的手下效率比他预期的还高。
第三天下午,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就躺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十六页纸,从苏念的出生医院到她最近三个月刷过的每一笔校园卡消费记录,事无巨细,全部罗列得清清楚楚。
陆司寒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她家境不好,但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父亲的暴力史、母亲多次报警的记录、离婚后母女俩净身出户、母亲在制衣厂做零工维持生计——每一行字都像是在他眼前铺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如何在泥沼里一点一点挣扎着站起来。
翻到她的成绩单那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全年级第三。素描、色彩、创作,门门都是优秀。评语栏里,系主任写了一句:“天分极高,勤奋过人,惜家境清寒。”
“惜家境清寒。”陆司寒冷笑了一声,把报告扔回桌上。
他太清楚了,“惜”这个字从来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的。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个月前在日料店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白衬衫,苍白的脖颈,和那个隔着门缝与他对视的眼神。冷静、清醒、无所畏惧。
然后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黑色吊带长裙裹着纤细的身形,锁骨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抬头望向他时眉眼间那三分疏离七分清醒。
他不得不承认,那张脸长得很犯规。
不是艳俗的漂亮,而是一种矛盾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组合。她的五官单看并不算惊艳,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脸。眉眼偏冷,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冽,像山涧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溪水。可偏偏嘴唇生得柔软,唇色是天生的浅粉,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有一种浑然不觉的、纯真的勾人。
最要命的是她的神态。明明长了一张清纯到可以拍校园电影的脸,举手投足间却又有一种淡漠的风情——不是她刻意展露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她知道这世上的目光都是可以拿来用的,所以不躲、不羞、不慌,坦然地站在那里让人看,又让人觉得自己永远够不着。
又纯,又欲。
这种反差对一个见惯了风月的男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陆司寒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社交关系”那一页。那一页列出了她身边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男人,以及她和每个人的交往频率。
画廊老板周德海。画商陈建民。大她两届的学长顾铮。学校旁边咖啡馆的老板。帮她介绍兼职的研究生。给她母亲介绍过医生的邻居。
每一个人都被她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近到能从他们身上获得她需要的资源,远到不让任何人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她在走钢丝。
而走钢丝的人,迟早会有失足的一天。
陆司寒把报告锁进抽屉,按下内线:“沈越,进来。”
沈越在几秒钟之内出现在门口。
“帮我约苏念。”陆司寒的语气像是吩咐一杯咖啡的口味,“就说——我有一份兼职想跟她谈谈。”
“您以什么身份约她?”
“有什么用什么。”
沈越沉默了两秒。他跟了陆司寒四年,从来没见过老板为了约一个人要“有什么用什么”。
“明白了。”他转身出门。
苏念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画室里赶一张作业。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她瞥了一眼,拿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调颜料。
“苏小姐您好,我是陆总的助理沈越。我们昨晚在品鉴会上见过,不知您还有没有印象。”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有印象。”
“陆总最近在做一个私人艺术基金的项目,想找一些有潜力的青年画家合作。他看过您的作品,觉得很有灵气,想约您面谈一下合作的细节。”沈越的声音不卑不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颜料在调色盘上洇开,苏念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好一会儿。
私人艺术基金。青年画家。合作。
这些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也许会信三分。但从陆司寒的助理嘴里说出来,她一个字都不信。
昨天晚上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的眼神,和“合作”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不好意思,”她声音平稳,“我最近课业比较紧,合作的事可能暂时顾不过来。代我谢谢陆总的好意。”
沈越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两秒钟——这两秒钟在沈越这个段位的助理身上,几乎等于一个世纪。
“……苏小姐,这真的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有时间。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苏念发现自己握着画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画面上。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天空的颜色调了好几遍都不对,要么偏灰了显得阴沉,要么偏亮了显得轻浮。她盯着画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画笔。
她骗不了自己。
她是在怕。
那个叫陆司寒的男人,和之前围绕在她身边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那些人她一眼就能看穿——他们要什么,底线在哪里,大概能忍到什么程度。她在心里给他们每一个人都标了价码,周旋起来游刃有余。
但陆司寒的价码她标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掌控。那种掌控甚至不需要用暴力来表达,它更多的是一种气定神闲的笃定——不是“我要得到你”,而是“你迟早会是我的”。
这种笃定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害怕。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画画。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调错了三次色,画歪了两笔线条,还差点把松节油打翻。
这不是好兆头。
傍晚六点,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医院看母亲。刚走出画室大楼,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沈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手机号。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这边是仁和骨科医院医务科。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做一个针对陈旧性骨折康复治疗的临床课题研究,需要招募一些符合条件的患者作为志愿者。您母亲苏秀兰女士在我们市立医院的就诊记录显示,她的情况可能符合我们的入组条件。参加课题的话,所有检查、治疗和康复费用都由课题经费承担,不需要个人负担。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带母亲来我们医院做个评估。”
苏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仁和骨科。那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骨科医院,一个特需门诊号就要上千块。
但她母亲从没去那里看过病。
一次都没有。
“你们怎么拿到我母亲就诊记录的?”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警惕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我们的课题是和多家医院合作的,会统一调取符合条件患者的病历档案。”
“哪几家医院?”
“这个……具体名单我不太清楚,我只是负责通知的。”
苏念握紧了手机。对方的说辞滴水不漏,听起来像是正规的临床课题招募流程。但问题在于,她母亲最后一次在市立医院看骨科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病历早就归档进了故纸堆。什么样的课题会把三年前的旧病历都翻出来?
除非有人在背后拿着铲子,一锹一锹地挖。
“谢谢,我考虑一下。”她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他没有直接给她打电话,没有派人堵她,没有用任何粗暴的手段。他只用了一通看似合情合理的电话,就把触角伸到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告诉她——我查过你了。你母亲的情况我知道。你需要的资源我手上有。
最可怕的是,她差一点就想答应了。
只是去评估一下。只是试试看。如果真的有效——
苏念咬住下唇,把那一点动摇死死按了回去。
她太清楚了。那个男人送出来的每一份好意,都是有价格的。而她不知道那个价格是什么,这才是最危险的事。今天她接了他一份人情,明天他开口要她还,她就没了拒绝的底气。她不能开这个口子,开了就收不住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号码拉黑,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脑子里飞速转着。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慌了就输了。她要稳住阵脚,先摸清对方到底想要什么。一个晚上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他只是猎奇,也许过几天就忘了。她只需要不回应、不接招、不给任何破绽。
对。不接招。
接下来的四天,陆司寒没有出现。电话、短信、助理,统统没有。安静得像是根本没在意过她的存在。
苏念几乎以为自己想多了。
第五天是周末,苏念照例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小画廊帮忙看店。老板娘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她一直很照顾,时不时让她拿几幅画放在店里寄卖,从来不抽成。
“念念,今天下午有个客户要来挑画,我得去接孩子,你能不能帮我盯一下?”方姐一边系围巾一边说,“是个大客户,开公司的,你态度好一点啊。”
苏念点点头:“没问题,您放心去。”
方姐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画册打发时间。下午的阳光从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装裱精美的画框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的味道,安宁得像一幅静物画。
下午三点,门口的风铃响了。
苏念从画册上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走进来。
高大,矜贵,眉眼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目光在画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那张冷淡而精致的脸上。
嘴角微微一勾。
“这么巧。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