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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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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寒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在三个月前。
那段时间他忙得昼夜不分。远恒集团正在筹备海外上市,他作为少东家兼项目负责人,每天的睡眠被压缩到四个小时以内。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刚从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里脱身,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空荡荡,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助理沈越小心翼翼地提议:“陆总,楼下新开了一家日料,要不您先吃点东西?”
陆司寒没说话,拿起外套往外走,算是默认。
那家日料店开在写字楼对面的商业街二楼,门面不大,招牌是低调的木质匾额。这个时间点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领班认出陆司寒,殷勤地引着他往里面的包间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和室,纸拉门半透明的,隐隐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人影。陆司寒走得很快,余光扫过一扇扇门,没有在任何一扇上面停留——
直到他经过倒数第三间。
那间和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大概两指宽的缝隙。陆司寒从缝隙里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秃顶,微胖,手腕上露出一截金表带,正殷勤地往对面的人面前推一碟刺身。
然后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
“周老板,这幅画的事就拜托您了。我敬您一杯。”
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但陆司寒的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不是那种故作成熟的拿腔拿调,而是一种见惯了场面之后的平静。像一个在泥潭里站了很久的人,看到又一波浑水漫过来,连躲都懒得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陆司寒偏过头,透过那条门缝看进去。
女孩侧对着门口坐着,穿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刺身,几乎没怎么动。旁边放着一个画筒,是她今晚用来“展示作品”的道具,也是她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她端起酒杯,朝对面那个秃顶男人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方觉得有希望,又不会让对方觉得太容易。
陆司寒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饭局的本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交易。权力、金钱、美色,在觥筹交错之间明码标价。只是眼前这个女孩,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她的眼神太冷静了。
那个周老板已经开始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也不安分地往桌子对面伸。女孩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壶,借着给对方倒茶的动作用手臂隔开了那只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百遍。
她一定排练过很多遍,陆司寒想。
“陆总?”沈越在前面小声催促。
陆司寒没理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朝门口看过来。
她的目光穿过门缝,与陆司寒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只会当成走廊里有人经过时的无意一瞥。但陆司寒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和那个秃顶男人说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陆司寒勾起嘴角,迈步继续往前走。
到了包间里,沈越已经替他点好了菜。他随意吃了几口,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那个画面。
白衬衫,雪白的脖颈,端着茶杯的手指,和那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她看见他在门口看她了。她知道被人看见了。但她一点都不慌张,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羞耻或不安。
这让陆司寒觉得很有意思。
“沈越。”
“陆总您说。”
“刚才走廊左手边第三个包间,那个女孩是谁?”
沈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但他跟了陆司寒四年,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去查。”
不到二十分钟,苏念的基本信息就出现在了陆司寒的手机上。
美院油画系大二学生,十九岁,单亲家庭,母亲因家暴离异,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没有固定男友,但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不少——画廊老板、画商、几个家境优渥的学长。她周旋于这些人之间,接受他们的礼物和资助,但从不在任何人那里过夜。
最后一行信息让陆司寒挑了挑眉。
“从不在外过夜?”
“对。她有个规矩,不管什么局,十点之前一定离场。”沈越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要回画室赶作业。”
陆司寒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嘲讽,和一丝更不明显的兴味。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漂亮的,聪明的,野心勃勃的,欲擒故纵的。但苏念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她周旋于男人之间,不是出于虚荣或贪婪,至少不全是。她像一只在狼群里游走的狐狸,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上,既不让对方得逞,又不让对方翻脸。
她在算计。冷静地、清醒地、一笔一画地算计。
像她画画一样。
他把手机还给沈越,没再说任何话。但沈越跟了他四年,从他微微眯起的眼角看出了一丝端倪。
他老板对那个女孩有兴趣了。
三个月后,周老板组织了一场私人品鉴会。沈越在汇报日程安排时,陆司寒本来已经打算推掉了——他对这种附庸风雅的社交活动向来没什么耐心。
然后沈越补了一句:“对了陆总,上次那个美院的学生,苏念,好像也会去。”
陆司寒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几点?”
沈越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分。“晚上七点半。您要安排吗?”
陆司寒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几秒钟。三个月前隔着门缝看到的那一幕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白衬衫,雪白的脖颈,冷静的目光。
一只在狼群里游走的狐狸。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只狐狸在面对他的时候,会不会还是一样冷静。
“去。”
那天晚上,苏念穿了一件黑色吊带长裙。不是名牌,也没有任何珠宝点缀,但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她端着果汁站在人群中,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陆司寒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承认,他走近她的那几步里,心里想的不是什么爱慕或征服。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猎人看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猎物,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看看她的皮毛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光滑,牙齿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不锋利。
但当他站在她面前,看到她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那情绪很陌生,他甚至花了两秒钟才辨认出来。
是恼怒。
恼怒这个女孩明明满身泥泞,却用那样一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低头看她,叫她的名字,给了她一个所有人都在抢的机会。
然后她拒绝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礼貌地、得体地、无可挑剔地拒绝了。
陆司寒转身走开的时候,唇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在他内心深处,一种更原始的念头已经成型了。
她拒绝他,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么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规则的边缘,既不被污染,也不被捕获。
他不介意教她一个道理。
有些人,你一旦遇到了,就没有全身而退这个选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陆司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身后的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杯沿上留着他刚才抿过的那一圈痕迹。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个人,苏念。美院油画系。我要知道她的全部——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她的开销、她母亲的病历,还有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男人。”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陆司寒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落地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冷峻,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期待。
“苏念。”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还没有入口的果子,掂量着它的滋味,“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