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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夜猎 秦霜河与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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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书院有一桩规矩,新入学的弟子,头一件事不是进课堂,是进寒山。
寒山在书院以西八十里,说是山,其实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野林荒岭。山中妖兽横行,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但胜在种类多、习性杂,最适合拿来做试炼。书院每年开院,头一个月便有一场"寒山夜猎",四人一队,入山七日,以猎获妖兽的等级和数量论成绩。规矩简单,但每年都有人哭着出来。
秦霜河站在演武场的告示牌前,看着分队的名单。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一栏,又往后移了两位,然后笑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
分队长是秦孤月。队员四人:秦孤月、秦霜河、谢云书,还有一个叫沈青梧的,看名字像是碧落海阁那边来的人,他不认识。
秦霜河盯着"谢云书"三个字看了两息,嘴角慢慢翘起来。他转过身,果然看见谢云书正从演武场另一端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腰悬长剑,目不斜视,路过告示牌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也看到了名单。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秦霜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拍了一下谢云书的肩膀。
"喂,模范生,你看咱俩一组。"
谢云书被他拍得肩膀微微一偏,侧目看他,语气平平:"……我识字。"
"你什么反应?高兴还是不高兴?"
"……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是高兴。"秦霜河替他下了结论,笑嘻嘻地跟在他旁边走,也不管谢云书有没有在听,"你说说,寒山里有什么?我听说有赤瞳狐,三尾的那种,尾巴能卖不少钱。还有玄甲蟒,浑身是宝,但得三个人才能摁住。你说咱俩能不能摁住一条?"
"四人一队。"
"哦对,还有我堂兄和那个谁。沈什么来着——"
"沈青梧。"
"你认识?"
谢云书没答。但秦霜河注意到他脚下的步伐变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想在演武场上多走一会儿。他没戳破,只是笑着跟上了他的步速。
出发那日清晨,寒山脚下起了大雾。四人在山口的临时营地碰面。秦孤月站在最前面,玄色劲装,背上负着一柄长刀,面容冷峻,目光从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秦霜河脸上时,顿了一瞬。然后移开。"入山之后,听我指令。"秦孤月的嗓音低而稳,"我走前,谢云书殿后,沈青梧居中策应。"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说:"秦霜河,左翼游走。"左翼游走。意思是单独行动,不编入队列主阵。不是什么好安排。
沈青梧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背上却负着一只大琴匣——碧落海阁以音律入道,这大概是他的武器。他听了秦孤月的安排,微微皱眉,看了秦霜河一眼,欲言又止。
秦霜河倒是毫不在意,伸了个懒腰:"行,左翼就左翼。你们走你们的,我捡漏。"他拍了拍腰间的酒壶,率先一步踏入了雾中。
寒山深处的雾气到了午后仍未散尽。林间光线昏暗,古木参天,枝叶蔽日。脚下的泥土湿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人按照队形推进了半日,猎获了两只低阶的赤瞳狐和一只铁齿獠猪,算是顺利。秦孤月始终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每次击杀都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不带半分多余的动作。沈青梧负责用琴音探查周围妖兽的气息,几次精准预警,表现不俗。秦霜河在左翼游荡,看起来漫不经心,时不时摘片叶子叼在嘴里,偶尔偏离队形去捡个蘑菇什么的,但每次偏离之后,总能在队形需要补位之前回到原位。谢云书殿后,一直在看。
他注意到一件事。秦霜河的"漫不经心"是有节奏的。他每一次脱离队形,方向都是朝着秦孤月顾不到的盲区;他每一次回到原位,时机都卡在队形最松散的那个节点。像是一只看似懒散但从未真正放松过的野猫。
入夜。四人在一处山坳扎营。秦孤月分配了守夜次序——上半夜谢云书,中半夜秦孤月,下半夜秦霜河,沈青梧休息。分配完毕,秦孤月靠着树干闭上了眼。谢云书坐在火堆旁,长剑横于膝上,目视黑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回头,看见秦霜河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皮壶,凑到火边烤了烤,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然后朝他晃了晃。
谢云书摇头。秦霜河也不勉强,把壶塞好揣回怀里,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三尺。恰好在剑风范围之外。
"模范生,你觉不觉得寒山这地方特别像一个人?"
谢云书没接话。
"……像那种看着挺凶、其实里面很空的老头。外面长满了刺,但往里走一走,全是软东西。"
谢云书侧目看他。火光在秦霜河脸上跳跃,把他五官的棱角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看着远处黑暗的山林,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像是在想很远的事。
"你以前来过寒山?"谢云书忽然问。
秦霜河一愣。然后笑了。"没有。我哪来过。天枢城那帮人,小辈出城都得报备三步之外,我能来这儿?"
他说得轻松,但谢云书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报备三步之外。世家旁系子弟,连出城打酒都要层层批文。他这一路从秦城走到青崖,走了十七天,当掉行囊换酒喝,不是因为他洒脱,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盘缠乘灵舟。谢云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了一下火堆,让火苗窜高了一些。
"……冷的话,坐近点。"
秦霜河偏过头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嬉皮笑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谢云书那边挪了半尺。距离从三尺变成了两尺半。火堆噼啪作响。沉默很好。
变故发生在上半夜与中夜交界的时刻。
谢云书正在交接守夜,秦孤月刚睁开眼站起来,忽然沈青梧的琴匣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琴匣里有预置的警示弦,一旦感知到大型妖气便会自动震颤。沈青梧从浅眠中弹起来,脸色一白:"……东面。至少三只。速度很快。"
话音未落,东面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踏地声。不是一只。是四只。黑暗中亮起六点幽绿色的光——那是玄甲蟒的眼睛。这种蟒身长数丈,鳞甲如铁,普通的刀剑很难破防,而且它们往往是夫妻同出,一对就够一支四人的正规夜猎队喝一壶。而现在东面冲过来的,是四条。
秦孤月已经拔刀在手,面色不变:"沈青梧琴音牵制,谢云书左路拦截,右路交给我。秦霜河——"他回头看了一眼左翼的方向。秦霜河不在。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营地。秦孤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但那只是半息的事情。下一瞬,东面林子里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啸。那啸声穿透了妖兽的嘶吼,像一根银针扎破了厚布。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剑刃破风声、以及——秦霜河的笑声。他一个人冲进了四条玄甲蟒的阵中。
秦孤月瞳孔骤缩:"找死!"他提刀要冲,却被谢云书按住了肩膀。"等等。"谢云书的嗓音很低,但秦孤月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那只覆着一层薄霜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他顺着谢云书的目光看去。
林子里,秦霜河的身影在四条巨蟒之间穿行,快得像一道青色烟岚。他的剑法毫无章法可言,时而从蟒腹下滚过,时而在蟒尾扫来之前踏着树干翻个跟头,时而又忽然停下来——刻意地停了一下,引一条蟒蛇正面扑来,然后在最后一刻侧身让开,让那条蟒蛇直直撞上了另一条。蟒首撞蟒首,玄甲与玄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借机从两条蟒蛇交缠的空隙中钻出,靴尖在第三条蟒背上一点,整个人弹上半空,剑尖朝下,直刺第四条蟒的七寸弱点。
整串动作一气呵成,加起来不超过五息。谢云书在那五息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秦霜河的剑法虽然乱,但每一招的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蟒蛇鳞甲的护心纹路,专攻甲片缝隙。他在这片林子里只有小半天,但已经摸清了玄甲蟒的弱点位置。他根本没有"左翼游走"。他一直在观察,在记,在等这一刻。
秦孤月也看清了。他收住前冲的势头,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四条蟒蛇被秦霜河一剑钉入七寸,在地上剧烈抽搐了数息后瘫软不动。另外三条被同伴撞得七荤八素,正要重整攻势。秦霜河踩在第四条蟒身上拔剑,剑刃带出一道黑血,他甩了甩剑锋,对着营地方向喊了一嗓子:"喂,别愣着!左边那条右腹三寸处鳞甲磨损——你俩谁去补一刀?"
谢云书动了。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白影,剑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但剑光落在玄甲蟒右腹三寸处的瞬间,那条蟒蛇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鳞甲被精准地掀开,剑尖没入寸许,蟒身骤然瘫软。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秦霜河在远处吹了一声口哨:"模范生厉害!"
谢云书收剑入鞘。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浑身是泥却还在笑的人。那个人此刻正蹲在第四条蟒蛇的脑袋旁边,用匕首剖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哼着一支荒腔走板的调子。谢云书嘴角的线条松动了那么一丝。
剩下的两条很快被肃清。沈青梧以琴音定住了其中一条的半身,秦孤月一刀斩首。另一条在围攻中被三人合力拿下。战斗结束不到一炷香。营地前的空地上横着四条玄甲蟒的尸体,最大的那条足有四丈长,鳞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沈青梧蹲在尸体旁边查看,抬头时满脸震惊:"这条是……首领级的。玄甲蟒群一般不会四条同出,除非附近有首领坐镇。我们应该是闯进了它们的领地。"
秦孤月脸色微沉:"方圆十里内,可能有更大的巢穴。明早拔营南移。"
他说"明早",但大家都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什么安稳觉了。秦孤月走到秦霜河身边——秦霜河正蹲在第四条蟒蛇旁边,用小刀仔仔细细地剔着七寸处那块鳞片。那是玄甲蟒全身最坚硬的一块鳞,能卖不少钱。他没抬头,但感觉到秦孤月站在身后,便随口说了句:"这块给你,也算队内分配。"
秦孤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霜河。你的剑法谁教的?"
秦霜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剔鳞:"我爹。"
"你爹是——"秦孤月刚说了一半,忽然收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该提的事,喉结动了动,最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
秦霜河蹲在原地,手里的刀停了半息。然后他重新哼起那支荒腔走板的调子,继续剔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谢云书注意到,他在哼歌的时候,右手小指微微发抖——用刀的人手不该抖。除非是握不住刀的那种抖。他不是冷。他是别的。
后半夜,轮到秦霜河守夜。他没有在营地附近待着,而是爬到了不远处一棵极高的古树上,坐在横枝上晃着腿,望着远山发呆。谢云书本应去休息,但他经过那棵树下的时候,停住了。他抬头。秦霜河正从树上往下看,四目相对。
"模范生不睡觉?"
"……不困。"
"那你上来。"
谢云书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提起一口气,踩着树干连点数下,落在了秦霜河旁边那根横枝上。树枝晃了晃,稳住了。两人并肩坐在一棵树上,脚底是幽暗的林海,头顶是漫天的星子,夜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极了万物的呼吸。
秦霜河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皮酒壶,拔开塞子,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谢云书看见了:"……怎么不喝?"
"你没睡。万一有东西摸上来,我喝了酒反应慢半拍,你一个人扛不住。"秦霜河说得理所当然。
谢云书没有接话。但他把横在膝上的剑往秦霜河那边移了半寸——一个无声的表示:我在。
秦霜河注意到了。他嘴角弯了弯,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碎钻般的星子。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妖兽的嘶鸣,但在他们这棵树上,风声比什么都大。
过了很久,久到谢云书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秦霜河忽然开口了:"模范生,你人其实不冷嘛。"谢云书侧目。"……我不冷。"
"你冷。"秦霜河笑着摇头,"但你装的'冷'里头,有东西是热的。我闻得到。"他偏过头来看谢云书,眼神清亮,笑意很深:"谢云书。你叫一声,我真的必到。"
这是第二次了。谢云书没有回应。但他也没有说"不需要"。他只是把剑又往秦霜河那边移了半寸,然后闭上了眼睛,靠在树干上。
秦霜河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去。那晚的星光落在他眼睛里,碎碎的,像攒了一整条河的亮。他轻声自言自语:"……其实你叫不叫,我都会到的。"
天快亮的时候,谢云书在浅寐中感觉到肩膀上一沉。他睁开眼,侧目。秦霜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干净的笑。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落在谢云书的白衣上。谢云书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剑横膝上,肩头靠着一个人,头顶是尚未褪尽的星光。
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破林梢,他听见秦霜河醒来的第一句话——那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的肩还挺好靠的。"
谢云书说:"……起来。天亮了。"但他的动作比声音慢了半拍。他没有推开他。
那一刻他知道了一件事——寒山夜猎才过一日。后面还有六天。而他竟然不太希望这六天太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