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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崖来客 崖书院开院 ...

  •   青崖书院的山门,已经三百年没有被人闯过了。
      不是闯不进去,是不敢。青崖谢氏,天下一等一的世家门阀,书院里头立着的三千条家规比城墙还高,哪怕是你赤焰山庄的少主来了,也得在山门前卸剑下马,规规矩矩走完一炷香的礼数,才有人给你开门。
      但此刻山门前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天枢城秦氏的制式弟子服——深青色的袍子,领口绣着北斗纹样——但那袍子皱得像在箱底压了三年,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左袖口还沾着一块不知哪来的墨渍。更扎眼的是他的发髻。青崖书院规仪第三十七条:「弟子入山,冠正服端,鬓无乱发。」而这少年的发髻歪斜得像是刚在风口里滚了三圈,簪子有一半已经滑出来,堪堪挂在几缕碎发上,摇摇欲坠。、
      执礼弟子周疏站在山门内,面色铁青。
      他是书院外门的执礼首席,专门负责每年的开院迎宾。三年一度,四大世家各派弟子前来附学,这是青崖书院的门面,他在这山门前站了六年,从未出过差错。直到今天。
      "……这位同修,"周疏压着嗓子,尽可能把话说得得体,"青崖书院开院大典,入山需衣冠整肃。您这副模样,怕是……"
      "怕是什么?"
      那少年抬起头来。周疏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生得极好,但全被一身吊儿郎当的气质拖垮了。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根本没在听周疏说话,又像是听了,但完全不在意。眼神亮得过分,带着一种让周疏很不舒服的从容。那种从容他见过,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嫡子身上见过,但这少年领口的北斗纹样是银线——银线,意味着旁系,天枢城秦氏的旁系子弟,按理说该夹着尾巴做人。
      但少年没有。他歪着头看了看周疏身后的山门,那扇高达三丈的玄铁门,门上以篆书刻着「青崖」二字,铁画银钩,扑面一股森严之气。少年看了三息,忽然蹲了下来。周疏一愣。少年从腰间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他就那么蹲在山门正中央,酒壶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太阳底下赖着不走的猫。
      "……你做什么?"周疏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
      "你们书院的路太长了,"少年仰着脸看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我从山脚走到这儿,走了快半个时辰,腿都走细了。歇歇脚也不行?"
      周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内侧的长阶——那是青崖有名的"洗尘阶",一共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一条家规,所有入山弟子必须徒步走上,以示对先贤的敬畏。这规矩也三百年了,没人有意见。但眼前这个少年蹲在那儿喝酒,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我不在乎。
      "……"周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门内喊了一声,"请二公子。"
      山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周疏的完全不一样,周疏走路带风,是练出来的利落,但这脚步声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悄无声息。人还没出现,先有一道影子从门内透过来,修长,端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然后人出来了。青衫白领,腰悬长剑,发髻一丝不苟,连垂下来的鬓发都用一根玄色发带束得整整齐齐。他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连山门前的风都好像被理了理秩序,吹得规规矩矩的。他的脸很好看,但好看得没什么烟火气,眉眼之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不冷,但疏离。周疏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二公子,此人——"
      "我看见了。"
      那声音也很淡,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公子谢云书。青崖书院谢氏的嫡次子,今年十六岁,但已经在书院代掌规仪之职整一年了。他不常出现在山门前,但周疏知道,谢云书每天晨起都会站在书院最高的望月台上看一遍山门方向,这是他的习惯。今日开院大典,更是如此。
      谢云书走到门中央,站定。他低头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少年也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一个站得笔直如松,一个蹲得像被风吹歪的竹子,中间隔着一只酒壶和一地阳光。谢云书没有说话。按照规矩,他应当开口训斥,至少让对方起身整理衣冠,这是他的职责。但他看着那少年的眼睛,忽然发现一件事——那少年的眼神虽然懒散,但底下压着一点东西。那东西很薄,像冰面下暗涌的水,稍微一碰就会裂开。谢云书忽然想起一个人。一年前,有人在望月台上跟他说过一句话:"二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了。规矩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锁人的。"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书院了。谢云书收回思绪,开口。
      "你叫什么?"
      那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云书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眨了眨眼,酒壶还举在半空,姿势滑稽,但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点:"秦霜河。天枢城秦氏,银纹旁系。"他报了家门,语气不带任何自卑,也不带任何自傲,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谢云书点了点头:"秦霜河。你可知青崖书院山门规仪?"
      "知道啊。"秦霜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三千条嘛。入山冠正服端,鬓无乱发,不携酒肉,不喧哗——"
      "你知道还蹲在这里喝酒?"周疏忍无可忍地插了一句。
      秦霜河看了周疏一眼,又看向谢云书。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懒散的、敷衍的,但这一次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很好笑:"我知道。但你们那个规仪里,有没有一条说——'若来访者远道而来、双腿发软、渴极欲死,可以通融半刻?'"
      周疏的脸黑了:"……没有。"
      "那你们这规矩写得不够全。"秦霜河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上那副懒散劲儿忽然收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锋利的东西。他比谢云书矮了小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肩背很直,那件皱巴巴的袍子在他身上竟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落拓风流。他把酒壶塞回腰间,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看向谢云书,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
      "天枢城秦氏旁系秦霜河,奉命前来青崖书院附学。途中走了十七日,其中三日在山里迷路,两日被人追债——这个说来话长,改日再叙。总之今日脚程紧了些,来不及梳理仪容,若有冒犯之处,你尽管记下,我明日再改。"
      谢云书看着他拱手的姿势。四平八稳,标准的世家礼。但他说话的内容和那个姿势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人。
      周疏在旁边低声催促:"二公子,按规矩,该记他——"
      "记什么?"
      谢云书忽然开口。周疏闭嘴了。谢云书低头看了看秦霜河的衣摆。那深青色的袍角沾着泥,不止一种颜色的泥——山脚的黄泥、山腰的红土、更远一些地方才有的黑沙。他走了很远的路,不是"脚程紧了些"能敷衍过去的。谢云书忽然想到一件事。天枢城到青崖书院的路途,如果是世家弟子乘灵舟而行,不过三日。但这人走了十七日。说明他没有乘灵舟。
      谢云书微微偏过头:"你的行囊呢?"
      秦霜河摊了摊手。他背后确实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把剑。那把剑悬在腰侧,剑鞘老旧,护手上缠了几圈布条,看起来寒酸得不像天枢城出来的东西。但谢云书看了一眼那剑的制式,瞳孔微微一缩——那剑鞘形制古朴,木头已经磨出了包浆,至少传了三代人。这样的剑,不是主家赐的,是自家祖传的。旁系子弟,能传下这样的剑,说明他祖上出过人物。至于为什么会沦为旁系,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没行囊。"秦霜河说得轻描淡写,"路上当了,换酒喝了。"
      周疏倒吸一口凉气。青崖书院开院三百年,没见过头一天报到就把行囊当了的。但谢云书没接这话,他只是侧开身子,让出身后那道门。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周疏愣住了——二公子这是……放他进去了?
      秦霜河也愣了。他以为还要再磨几句。他看了谢云书一眼,谢云书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那道门确确实实让出来了。秦霜河迈出一步,从谢云书身边经过时,两人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闻到谢云书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雪松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谢啦,模范生。"谢云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模范生。这个称呼他从来没有听过。他从小到大听过"二公子""谢师弟""规仪使",但没有一个人敢叫他"模范生"。这个称呼太轻浮了,轻浮得不像话。但谢云书发现,他并不生气。
      秦霜河已经迈过了山门,踏上了那九百九十九级洗尘阶。他走上去的第一步,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级台阶上刻着的规仪第一条:「入我门者,当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他啧了一声,然后大步跨了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上冲。袍角翻飞,歪斜的发髻在风中彻底散了,头发披下来,跑得像个疯子。周疏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谢云书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阶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周疏试探着叫了他一声:"二公子?"谢云书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就在刚才秦霜河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秦霜河虽然满身泥泞、衣衫不整,但左襟上别着一朵极小的白色鸢尾花。那花已经被太阳晒蔫了,半干不干的,却还好好地被一根细草茎别在领口。像是走了十七天,也没舍得扔掉。谢云书放下手。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太轻微了,周疏没看清。然后他转身,回了书院。
      青崖书院的开院大典准时开始。台上,青崖谢氏的宗主谢渊主持典礼,长篇大论地讲"修身为本,克己为先"。台下,一众新来的世家子弟跪坐得整整齐齐。唯有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一个少年把坐姿从跪坐慢慢变成了盘腿,又从盘腿慢慢变成了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上了。周疏远远地看着,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但他不敢动——因为谢云书就坐在那少年左侧三步远的地方,也是今天的值席规仪使。谢云书的坐姿仍是标准的跪坐,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视前方。但周疏注意到一件事:他放在膝上的左手,在袖子的遮挡下,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那个节奏,像是在给什么小调打拍子。而那歪在柱子上"睡觉"的少年,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典礼进行到一半时,谢渊终于念完了开场训话,开始逐一介绍今年的附学弟子。被点到名字的人出列行礼,简短发言。天枢城少主秦孤月被排在第一个。他站起来时,全场都安静了一瞬。秦孤月十二岁便以一人之力击退妖兽潮,名声在外。此刻他穿一身玄色正装,眉眼冷峻,站在台上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他的发言极短:"天枢城秦孤月,来此求学。有劳。"四个字。干脆,冷硬,但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他退回座中时,路过最后一排,看到了歪在柱子上的秦霜河。秦孤月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他没有看秦霜河,眼神平直地越过他,落回自己的座位。秦霜河也没有睁眼。
      但谢云书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他想,这两个人之间有事。不是恩怨,是比恩怨更深的东西。他记住了。
      典礼结束已是黄昏。众弟子散去安置住处,谢云书独自走上望月台。他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站一炷香,看群山沉入暮色,这是他的规矩。但今日他上了望月台之后,发现台上已经有人了。那个人盘腿坐在台边的石栏上,两只脚悬空晃荡着,手里又拎着那个酒壶。晚风吹过来,把他散了一天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就那么坐在三百年书院的最高处喝酒,像一个不小心跌落凡间、又懒得回去的散仙。
      谢云书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走过去,在秦霜河旁边三尺的地方站定。秦霜河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也来这儿?"
      "……每天来。"
      "那你以后要跟人分地方了。"
      谢云书没有应这句话。他看着远山的轮廓,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之后,秦霜河忽然举起酒壶,朝谢云书的方向递了一下。"喝不喝?"谢云书侧目看他。"不喝。"秦霜河也不勉强,收回手仰头又灌一口,然后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对着远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其实你们书院挺好的。除了台阶多了点、规矩多了点、人冷了点,别的都不错。"谢云书没说话。秦霜河忽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碎星子。"喂,模范生,你叫什么来着?我只知道他们都叫你二公子。"
      谢云书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统统被那副懒洋洋的笑脸盖住了。谢云书知道他在藏。他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淡声开口:"谢云书。"
      "谢云书。"秦霜河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笑了,"挺好听的。比'模范生'好听。"他跳下石栏,拍了拍衣袍,经过谢云书身边时又停了一下。"谢云书。"他叫了一声。谢云书微微侧头。
      秦霜河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背影。他的声音从晚风里传来,带着笑,但底下那层薄冰似乎裂了一道缝:"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叫一声,我必到。"
      然后他走了。谢云书站在望月台上,那壶酒的香气还残留在晚风里,混着暮色和远山的草木味。那句话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他低下头。衣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白色的鸢尾花——蔫了,但还在。他看了很久,没有摘掉。
      第一缕月光照上望月台时,谢云书终于转身离开。那朵鸢尾花,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摇摇晃晃,像是风里还没有走远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崖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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