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香气 哨兵，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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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结诺！”
沉冷的银灰色墙面上，无声滑开了一道缝隙。商成洲循声望去，正见图朗达从一扇门后转了出来，站在通道内向他招手。
商成洲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勾了勾腕上的监测装置，大步迎了上去。
“阿保。”
他点头唤道。
眼前的中年人两鬓已有霜白，身形却依旧如军人般板正，一双鹰隼似的浅金色眼睛藏在极深的眼窝里，本是锋锐凌厉的样貌，却因此时眸光里欣慰的笑容柔化了三分。
“在这里不能再叫我阿保了，要叫教官，或是院长。”
图朗达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大手从宽阔的肩颈一路捏到了紧实的小臂：“看来一直没有懈怠锻炼？身子还算硬实。”
商成洲喉结滚动了两下，虽是许久未见的长辈，却也不想再寒暄下去了，只有些急躁地问道：“那个人和我，匹配度到底多少？有60%么？60%就够了！我——”
可图朗达只稍稍抬起了手，便打断了他的话。
商成洲看着这个示意安静的手势，紧紧抿着唇，面色变幻了半晌，还是稍稍低下了头，不再出声。
教官在五大区的向哨学院内都拥有至高的权威，他哪怕身份再特殊，也不能随意忤逆。
他心下焦灼非常，面上还是努力控制住了神色，却让图朗达颇有几分意外地挑起了眉，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随我来吧，我带你进学院。”
他向商成洲身后的黑暗处打了个手势，便转身向身后的通道内走去。
这条仿佛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没有主灯，隐形的光带仿佛藏在墙壁的某处，漫射着柔和的微光。浅灰色的墙壁多半是吸纳声音的材料，两人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只有宛若白噪音般的轻微声响。
商成洲微低着头，用余光左右打量着，莫名想起北区那只能算一片洞窟的训练场了。
“如今哨兵虽然没那么有用了，但是学院毕竟在‘黯尘时代’就配置齐全了，还不至于将这些东西全部拆走。”
却听图朗达突然开口，声音被墙壁吸附到只有微小的一点，但对于同为哨兵的二人而言完全足够了。
“你若是出生在那个年代，早在刚分化的时候就会被接过来了。毕竟那个时代的黑暗哨兵，可是狩猎聚合物最好用的刀——”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如今只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雷。”
商成洲嗤笑一声：“我该感谢您，让我没被特协委的人直接关进研究所。”
图朗达止住脚步，回过身的时候，面上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却如水洗般消失了，两颗浅金色的眸子掩在眉窝的阴影里，像刚从冰水里浸过的黄铜。
“出了这条通道，就进了向哨学院的地界，特协委派来的监察员就会像送你过来时一样，二十四小时跟随你。”
商成洲紧蹙起眉，厌恶的表情几乎要藏不住。
“届时，不可再说这种话了。‘黯尘时代’结束不过二十年，在‘黎明时代’，哨兵不能成为破坏和平的那颗子弹。”
图朗达提高了声调，厉声喝问道：“明白了吗？”
“……明白。”
图朗达看着这颗低垂的蓬松脑袋，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哨兵的肩膀：“我并不想与你讲这些大道理，只是如今学院的处境同样尴尬。聚合体的母体被消灭后，如今若不是还有少量聚合体游散，也许向哨学院都不会再存在了。”
“我也知道你这些年同样不容易……如今头还在疼吗？”
商成洲手指下意识微微蜷缩了起来，指尖轻轻扫过腕上的监测器，抬头平静道：“比先前好多了。”
图朗达眸光同样在那处一扫而过，又细细审视了他半晌，方才点头道：“很好，保持住。”
他转头继续领着商成洲向前，低声介绍起来：“那位向导……可是向导学院的大宝贝，藏着掖着许久了才终于被允许进入值班室，进行公开精神疗愈。”
“他的精神力也确实惊人，与目前所有哨兵的匹配度都超过了80%，是名副其实的光明向导。”
商成洲眉头微挑：“他还没有选定绑定哨兵吗？”
图朗达唇角却抽动了两下，露出了颇有些一言难尽的神色：“他……罢了，你过去就知道了。至少目前还没有哨兵敢提交申请。”
他又背起手沉沉一叹气：“真羡慕你们年轻人，我当年那时候，哨兵满地都是，想找个匹配率高的向导可比单挑十头聚合体还难……如今可倒好，连光明向导都挑剔起来了。”
商成洲半点没听进那些无意义的碎碎念，喉结滚动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问道：“我与他的匹配度……到底是多少？”
图朗达却沉默了起来，他只顾向前走着，直到走廊尽头那扇银灰色的门滑开，露出外面一线浅薄的天光，他才回头看向商成洲道：
“百分之……零。”
“？！不可能！！”
商成洲瞳孔骤缩，下意识大声反驳着，大步追着图朗达的身影走出了甬道：“就算是我，与其他向导的匹配度最少也有10%，只是达不到做精神梳理的程度而已！他如果是光明向导，怎么可能是0%？！”
图朗达向门外穿着漆黑制服的监察员利落地点了点头：“确实，哪怕是过往的记录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0%的匹配率，如果不是仪器出问题了，那就是采样或者采样过程出了问题。”
他止住了脚步，回身时视线却越过了商成洲的肩头向他身后瞟去：“因此有些东西，只有他们二人都在这里，才能探个究竟。”
商成洲微蹙着眉，也随他向身后的人甩去一个冷厉的眼神，便不再多问了。
有这种苍蝇时刻在身后跟着，他顿时觉得连再张口说话都觉得脏。
哨兵学院的建筑都采用了顶级降噪的材料，这样就没有绑定向导的哨兵就不需要佩戴五感平衡器，是相当贴心的设计。
他们似是走着一条专为他准备的小径，一路上竟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得非比寻常。
拐过一幢又一幢的银灰色高楼，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草坪，草坪之上，一栋纯白的建筑赫然耸立。而它之后，则是层层叠叠的圆顶白色建筑，柔和的轮廓与哨兵学院横平竖直的线条风格截然不同。
“以精神力调养院为界，它身后便是向导学院，除了特定的学院活动，两边一般是不会有过多交往的。”
图朗达指了指商成洲手腕上的监测装置，笑道：“一旦在学院系统录入你的身份，如果想偷偷去找向导，在踏过地界的一瞬，监测器就会与学院警报系统联动发出警报，每年可都有不少人因此被通报批评。”
商成洲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记录会在档案里留一辈子，只有傻子才会为一个向导做出这种蠢事。
图朗达扫了下光脑里的讯息：“今日应当正是那位光明向导值班，我直接带你去值班室找他。”
刚进入精神力调养院，一股轻盈柔软的香气便钻进了鼻间。这是一般的精神梳理时都会点上的，为哨兵特制的能够平静心神的熏香。
可商成洲鼻尖微微抽动了两下，却觉得今日这股淡雅柔和的香气里，莫名有几分冻鼻子……是那种仿佛要将鼻腔黏膜冻起来的寒冷，却莫名让人神志一清。
只能说不愧是中心区的向哨学院么，连熏香的规格都不一般。
他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可心跳却仍随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不断加快。
他是一个自分化以来，就未曾受过精神梳理的黑暗哨兵——因为没有向导能与他达到足以进入精神海的，60%的最低匹配率。
而如果精神力一直得不到梳理，黑暗哨兵的精神力只会在躁动中无限膨胀，最终宛若宇宙大爆炸一般，在极致的躁动后形成一个精神力黑洞，将他所有的理性吞噬——届时，他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只有攻击欲望的疯子。而他的精神体，也将彻底不受控制。
商成洲低头虚虚抓握了一下手掌，看着自己绷紧又放松的小臂线条，抿紧了唇。
他开始控制呼吸的频率，让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和缓下来。
那个光明向导，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哪怕能做一次表层梳理，都证明了他有成为一个正常哨兵的可能。
他努力平息着因为那一如既往的头痛而撩拨起来的，无比躁动的心绪。
要抓住这个机会，要好好表现，不能再……肆意妄为了。
商成洲告诉自己。
“叮——”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那股子有些许冰寒意味的香气却愈发浓烈了，他深吸一口气，随着图朗达踏出了电梯门。
向导学院雪白的风格一如既往，可值班室的两侧种着小片小片的绿植，铺着细小的白色碎石道路，甚至在角落处还有微缩的瀑布景观。
一切都布置得如此怡人，周遭没有其他人来往，安静得非比寻常，直到那扇雪白的门被“咚”一声打开。
几个穿着哨兵制服的人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从挂着值班室门牌的房间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还不住朝着身后点头哈腰道：“谢谢向导，向导再见！啊呸不对……向导告辞！告辞！”
又在回身撞到图朗达时面色一肃，将拖着的人往地上一丢，立正行礼道：“院长！”
商成洲低头打量着那地上的哨兵，却见他肩膀上缠着的厚厚绷带被这一摔已然渗出了血迹。这点小伤对体质超凡的哨兵不算什么，真正让商成洲在意的是，他此刻瞳孔竟然已微微扩散，眼神空茫地望着上空，四肢诡异地僵直着，像打着冷颤似得不住发抖。
图朗达却像见怪不怪似得，只瞟了一眼便摆手道：“梳理做完了？赶紧把他带回去，别搁外面丢人了。”
“是！”
哨兵们齐齐应道，随即七手八脚地，宛若扛着一具干尸一般将那哨兵抬走了，甚至连电梯都没坐，宛若一团狂乱的风卷过，呼啸着就从救生楼梯里滚了下去。
商成洲目送这团人影离去，粗黑的眉几乎要蹙成一团，犹豫了半晌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死了吗？”
“瞎说什么呢！”
却听一个清脆的少年音突然传来，一个穿着向导制服的，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捧着一叠厚厚的记录本，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
“这是治好了！”
少年一张乖巧的圆脸，面上神情却颇为不屑，一双小狗般的圆眼看着那团哨兵离去的方向，更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真是没用。”
图朗达掩唇轻咳了一声：“我这个哨兵头头还在这儿呢，小程向导说话可得当心些。”
那小少年刚想反驳，却在注意到他身后那黑色制服的监察员时一滞，顿时露出如临大敌般的神色看向了商成洲。
“你……你就是……？”
他抿了抿唇，头上瞬间冒出两个黄色的耳朵，恶狠狠地瞪着商成洲道：“给我看你的监测数值！”
商成洲不想与这小家伙计较，只用宛若背书一般的平静声调冷声道：“监测数值属于敏感信息，只有特协委监察员、我的直属上级和为我进行精神梳理的向导才有权查阅。”
他顿了顿，神色莫名扭曲了一下，向图朗达求证道：“难道这个小毛孩……咳，这位就是那个……光明向导？”
图朗达却没在意他，只向少年点了点头问道：“先前已经约定好了，如果方便的话，不如让我们先进去？”
少年面色变幻不停，一副无比想拒绝的模样。
“程煜。”
却听屋内传来一声平静的呼唤。
被点名的少年有些瑟缩似地塌下了肩膀，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通路，却在商成洲经过时朝他呲了呲牙。
“如果你敢对学长动手，向导学院是不会放过你的。”他凶狠地小声道。
商成洲回头瞟了一眼他身后炸成一团的尾巴，并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一只小狗而已。
可他刚踏进屋子，先快速扫了一眼值班室的屋顶角落，甚至还没看清那声音的主人长得什么样，精神海中却仿若钟声敲响一般，骤然翻涌起滔天巨浪，让他眼前一白，脚下微绊了一下。
待缓过了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商成洲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看去，才发现巨大舒适的座椅上半倚着一个近乎纯白的人影。他霜白的长发凌乱地搭在座椅的扶手上，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灰蓝色的眸子带着点思索的神色，直直望了过来。
两相对视之间，他终于勾了勾唇角，宛如例行公事般，露出了个没什么温度的、浮在脸上的笑。
向导缓缓抬起手，细白修长的手指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白昙花。
“哨兵，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