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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李抱朴的手 ...

  •   李抱朴的手缩了回去。

      那截染了血的灰白布条从她指缝间滑走,她把手背到身后,攥紧袖口,指节在布料底下泛白。

      慕衡看着她,不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不算深,如薄云遮月,轻得几乎不能称之为"皱眉"。但李抱朴看见了,青云宗这几年,她别的本事稀松平常,但唯有察言观色算得上出众。

      "幻境中的人而已,"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中平整,"不值得慕师兄你放在心上。"

      她错开视线。

      这位天赋异禀的师兄从不爱多管闲事,门内师兄弟想找他套近乎,得到的无一不是冰冷的眼神。李抱朴相信只要她先移开视线,这话题就能过去。但这次没有。

      那道视线还钉在她侧脸上。

      李抱朴的后颈起了细密的麻,她假装环顾四周来掩饰。"话说……我们这是在哪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的地面是一种灰褐色的、像枯树皮似的硬壳,表面有粗粝的纹路,踩上去咚咚闷响,像走在空心的木头上。头顶的石壁凹凹凸凸,不规则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洞穴入口,高的矮的、窄的阔的,散漫地张着,像一张长了太多嘴的脸。

      那些嘴的边缘覆着暗红色的树藤,像脉管在缓慢搏动,一缩一胀,带着某种黏腻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节律。

      李抱朴假意凑近一个洞穴口往里探看,余光留了部分在身后的慕衡。

      慕衡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剑,剑鞘横亘在胸腹之间。那截被她缠过灰白布条的手藏在袖中,看不见血,也看不见伤,只有袖口微微鼓着,像底下裹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追过来,不疾不徐:

      "那个人,我也认识?"

      李抱朴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没有转身。指尖扣进最近那个洞穴口的边缘,指甲嵌进那些暗红色的细脉间,沁出一点湿凉的汁液。那汁液沾在指腹上,散发出一股又腥又甜的气味,像被捂了很久的烂果子。

      "……慕师兄说笑了。"她努力让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幻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哪来的认识不认识。"

      她知道自己笑得僵硬,但还在慕衡没再追问。空气里只剩下那些暗红树藤的搏动声,鼓点似的。

      “轰!”整个空间开始摇晃。

      那摇晃来得毫无预兆。先是脚底的"枯树皮"猛地向上拱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然后是头顶那些张着嘴的洞穴口同时开始收缩——边缘的暗红细脉向中心聚拢,像眼睑闭合。

      "……它在……"

      李抱朴后退,后脊撞上什么硬而温热的东西。慕衡的胸口。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咕咚。"

      不是雷声,不是地裂。那声音沉而闷,裹着水汽和某种黏糊糊的物质的蠕动感,一下,又一下,隔了约莫两息的间隔,重复了一次。像人在吞咽时喉结滑动的动静,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回响在每一个正在合拢的洞穴内壁上。

      "它在……消化?"李抱朴的声音尖了。

      头顶的石壁向下一沉,整个空间的高度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那些暗红色的脉管在收缩,地面正在朝中间聚拢,他们站立的地方正在变成食道最窄的那一节。

      慕衡提剑横档在前。

      又是一声"咕咚"。这次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卷着腥甜的风从洞穴深处喷涌而出。慕衡剑身上挑格挡,剑刃与气浪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痕,身形后滑了半尺。

      气浪的余波扫过李抱朴的肩膀,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她来不及调整姿势,身子擦过一个正在闭合的洞穴口,两侧的石壁像湿滑的舌面朝中间裹来。就在她快要被完全吞进去的瞬间,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很大。指节几乎嵌进布料里,把她从那张合拢的"嘴"中生生拽出半截。

      慕衡的半个身子探进洞口,肩胛抵着两侧正在收窄的石壁,石壁的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骨头被碾磨。

      "抓——"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那层"枯树皮"裂了。

      两人一起坠入深处的黑暗。

      坠落很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她的脸就埋进了一个温热的、紧实的东西上,隔着衣料传来平稳的心跳。

      李抱朴猛地撑起上半身。

      慕衡平躺在底下。她的膝盖跨在他腰腹两侧,掌心按着他胸口的衣襟,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妥当的姿势压在他身上。他的头微微偏着一侧,后脑勺陷进那层暗红色的软质表面里,双眼阖着。

      李抱朴的第一反应是低头。

      她飞快地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束胸还在,布料虽然在坠落中摩擦得有些松垮,但没有散开,那两道不该存在的弧度被牢牢压在麻布底下。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连滚带爬地从慕衡身上翻下来,退到三尺开外。

      慕衡这时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先是偏头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然后视线落在她蜷缩的角落,停了一瞬。他没说什么,撑着那层软质地面坐起来,动作之间牵动了伤手,袖口灰白的布条上洇出一点新鲜的粉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剑。

      李抱朴松了口气。

      她没有注意到,慕衡偏头去够剑的那一瞬间,他的耳尖在幽绿色的苔藓光下,泛了一层极薄的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很快融进昏暗里,了无痕迹。

      "……你没事吧?"她清了清嗓子,隔了三尺远问。

      "嗯。"

      慕衡站起来,掸了掸衣袍后面沾的黏液,开始打量他们落进来的这个空间。

      这里比上面那个"食道"小得多,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树洞,四壁粗粝不平。那些暗红色的细脉在这里变细了、变密了,像蛛网一样伏在石面上,触手可及。

      而蛛网的间隙里,嵌着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碎石子划出来的,边缘毛糙。最初那几道完全没有章法,横一道竖一道地乱扎,像三岁孩童拿着树枝在泥地上胡乱发泄。看不出是字,也谈不上规律,只是深浅不一的线条拥挤地堆叠在一起。

      李抱朴的目光越过那些杂乱无章的划痕,往后看去。

      后面的刻痕渐渐有了形状。横平了,竖直了,撇捺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弧度,笔画与笔画之间留出了间距。她认出了几个字——“翠”“远”“雪”——挤在藤蔓的缝隙间,像刻字的人怕被人看见,又像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再来看第二眼。

      再往后,那些字的笔迹变了。横折的转角处带着一个极轻的上挑,竖画收尾时总会向外撇开半毫——很熟悉的习惯。她在藏经阁抄了七年的经卷,那些经卷的字迹都有这样一个尾钩。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微微侧过身想挡住这刻痕。

      但慕衡比她早一步,边缘的苔藓甚至没有来得及重新覆上去,露着底下湿润的青灰色石面。那道刻痕只有三个字。

      他皱着眉伸出手,指腹触上了洞壁。

      李抱朴的“别”字还没落音,眼前一黑。

      幻境来得比上一次更快。没有过渡,没有前兆,像被人从背后推进了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她站定脚时,眼前是一片柔和的天光。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鸟鸣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树叶传来,模糊而遥远。

      一座木屋立在空地尽头。

      木屋不大,檐角挂着一串风铃,此刻无风,金属片静止不动。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丛间散落着几块青石,石面上覆着厚厚的青苔。

      李抱朴站在那里,有些疑惑。

      她认得这个地方。那扇木门上的三横两纵的纹路,窗台下那丛枯了大半的紫藤,屋檐下缺了一角的燕子窝——她统统认得。但她在记忆里搜刮不出任何"来过"的画面。这个场景像刻在她骨头里的,可她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

      慕衡站在木屋门口。他背对着她,身形僵直,下颌绷着。

      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半开的门缝里看。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木簪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从簪头一直延伸到簪尾。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人。

      他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低着头,在看手里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上是她熟悉的笔迹,那个微微上挑的尾钩收在最后一个字上。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李抱朴看清了他的五官。

      很年轻的一张脸。

      如果她的师傅的鬓角没有花白,应该就与眼前这个英俊的小道士一模一样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慕衡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事情,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屋檐上停着的鸟: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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