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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再睁眼的时 ...

  •   再睁眼的时候,李抱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火。

      无处不在的火。

      她的根在燃烧,她的枝干在燃烧,每一片叶子都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剥落。灼痛从躯干深处蔓延到每一寸树皮,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她的身体。

      她想叫,发不出声音。

      她想动,动不了。

      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被火烧,被烟熏,被一寸一寸地吞噬。

      然后——

      雪。

      冰冷的雪落在焦黑的树冠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火灭了。

      但那种灼痛变成了另一种痛,冰冷刺骨,深入血髓。她的根脉在冻土中蜷缩,汁液凝固,躯干开裂。极热与极冷的交替让她从树芯深处发出无声的哀嚎。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她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雪地尽头,站着一个道士。

      看不清脸。他的面容隔着层层碎雪,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遍地肃杀的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

      他就这样站着。

      不说话,不动手,不走近,也不离开。

      李抱朴想喊他,想求他帮忙,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拼命振动树冠,摇晃树冠,想让那个道士注意到她的挣扎——

      但他只是站着。

      无动于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山中的草木枯荣了不知多少个轮回,那个道士始终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姿态注视她。

      看着她,在这灼烧与冰冻构成的永不停息的炼狱里煎熬。

      李抱朴的意识在这具被困住的树身中慢慢变得麻木、迟钝,像是一条在浅水里挣扎的鱼,渐渐习惯了缺氧的窒息。

      但胸腔深处有一点东西在烧——

      是恨。

      那个道士明明能听见她。

      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句无声的呐喊,他都听得见。她确信这一点,因为每当她在心里尖叫的时候,那道士的身形会微微偏移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他听得见。

      他无动于衷。

      凭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烧、被冻、被困在这具躯壳里?为什么要被一个人年复一年地、居高临下地注视?

      怨恨像藤蔓一样从树根深处生长出来,缠绕着每一道年轮,将她原本温驯的草木之心一寸寸绞紧。

      李抱朴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但她知道,她恨。

      恨那个道士,恨那些火,恨这场雪,恨自己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

      恨意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厚到她觉得自己的树芯都快被撑裂了。

      直到有一天——

      她的根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颤动,先是主根往深处扎了一寸,然后是侧根在冻土中缓慢地蠕行。接着是枝干,那些被冻裂的、焦黑的枝干,在某个清晨忽然向着天空伸展开来。

      她能动了。

      可以摇晃树冠了。

      可以移动根系了。

      接着,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脑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去。"

      "杀了他。"

      "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李抱朴的树冠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一步一步挪动,根系在冻土中艰难地推进,朝着那个道士的方向。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见他衣服上的补丁,能看见他木簪上那道细小的裂痕,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很厚的茧。

      直到她扬起了手中匕首,道士抬起头。

      这一刻,他的面容终于清晰。

      那张脸——

      李抱朴全身都血液一瞬间冻住。

      怎么会是他?

      她仓皇后退,眼前的景象突然像打碎的镜子一样龟裂开来。每一块碎片都在旋转、坠落,裹挟着那些漫长的年岁和厚重的恨意,轰然崩塌。

      天地倒转。

      然后,她睁开眼。

      眼前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正抵在慕衡的喉咙上。

      刀尖其实还没碰到肉,差着不到半寸,但慕衡的手已经扣上来了。他握的是刀刃。

      血从他的掌心淌下来,顺着手腕的弧度滑进袖口,一滴一滴砸在碎砖和灰烬上。他指缝间全是殷红,五指收拢的力道却稳得像铁箍。

      "别——"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抱朴脑子里嗡嗡的,幻境中那道士的脸与慕衡的脸交错,她下意识要松开手。

      "别松。"

      慕衡的拇指动了动,朝着刀把握住了她的手。

      李抱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不像话,瞳孔里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残火。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还等什么?"

      电光火石间,李抱朴在他的眸子中看到了什么。

      转腕!

      匕首从慕衡的喉咙前滑开,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方向调转一百八十度,朝着自己的身后狠狠刺了下去——

      一声嘶吼。像被踩烂的树根从地底拔出来时发出的惨叫,含混的、湿漉漉的、裹着黏液和腐叶的气味从她脑后炸开。匕首的尖端扎进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她手腕一震,黏稠的液体溅在耳廓上。又烫又腥。

      那只"眼睛"就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

      它长在一团盘根错节的虬枝中间——那些枝条粗得像成年人的小臂,灰褐色,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从根部往上密匝匝地纠缠在一起,织成一个球形的、没有五官的、只留了一道竖缝的轮廓。那道竖缝正在缓缓张开。

      竖缝的深处是一颗浑浊的、黄绿色的眼珠。

      瞳孔是一条细长的竖线。

      它在看她。

      那只眼睛的视线从竖缝里缓缓移出来,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腕——那里还握着匕首——再滑到地上的血。慕衡的血。

      然后李抱朴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传进耳朵的,是直接从她的头盖骨内壁震出来的,嗡嗡的,像几百只虫子同时鼓翅:

      "找——到——了——"

      像章鱼触手般,盘结的枝条向洞穴深处聚拢,收紧,原地只剩一片焦黑的印子,苔藓被烫熟的气味弥散开来,混着那股腥甜。

      李抱朴还握着那把匕首,血顺着刀刃划下,滴落在碎石堆。

      她慢慢转过身。

      慕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截半塌的断墙。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保持着握刀刃的姿势,五指已经松开,掌心那道口子翻着肉,血渗得慢了,但没止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眼看她。

      李抱朴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但慕衡的睫毛动了动。

      他起身,像是察觉不到疼痛那般把手往墙上一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赶紧离开,它还会再来。”

      李抱朴张了张嘴:“……你的手……”

      那道伤口横贯掌心,从拇指根部斜切到小指下方,又因为某人刚刚那一下,伤口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看着就狰狞。

      “死不了。”

      慕衡把手收进袖子,拿起剑就要转身。

      但他顿住了。

      有股细微的力量扯住了他的袖口。

      他没回头。但她攥着的那截袖口布料底下,他垂着的手掌微微蜷了一下指节。

      "……你等一下。"

      李抱朴的声音发哑。她蹲下去,扯住自己袍子的下摆,两手一撕——布料没撕开。她又撕了一下,指甲把线缝蹭出了毛边,还是没撕开。她急得眼眶发烫,低头去咬那截布边,牙尖磨着麻线。

      头顶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只手伸下来——没流血的那只——按在她攥着布料的指节上。

      "用这个。"

      慕衡把自己的袖子递到她面前。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偏过头去了,侧脸被旷野上灰白的天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也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抱朴盯着那截袖子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扯着他的袖口往上卷,露出他被匕首扎穿的掌心。

      她撕下自己袍子的一块内衬,叠了两折,按在他掌心。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慌乱,布条缠了两圈松了又紧了紧,最后在腕骨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慕衡低头看着那个结。

      "……脏。"他声音很低,尾音收得快。

      李抱朴手上没停,把布条边角掖进去。出口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冲:“有得用就不错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

      头顶安静了片刻。

      李抱朴不敢抬头看他,暗骂自己是不是魂丢了,什么话都敢说。

      打完最后一个结,灰白的布条上渗着粉红,但颜色没有进一步加深,她呼出一口气,正要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听到有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那声音一贯没有起伏,却把李抱朴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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