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96、九重云霁 二人同

　　二人同乘一骑归至不移山庄后苑时，亲兵已将断音古剑完好送回，息川亦随越骑营扫平了外围，安然归庄。
　　不移山庄后苑屋内，药香清冽弥漫。
　　方才持金令快马被请出长乐宫的当朝五皇子——灵素山少主夏灵栖，正素衣如雪地端坐榻前。
　　他眉目清润沉静，指尖金芒微烁，九枚特制金针精准刺入傅云来脱臼骨折的右肩与周身经络穴道，纯正温和的内力如涓涓春水，缓缓渡入重伤少年的百骸之中。
　　“断魂崖虽险，幸得半山古松拦了一拦。”
　　夏灵栖徐徐收针，温声宽慰道：“筋脉护住了，断骨接得亦严整，卧床悉心调养数月，便能下地继续练剑。”
　　榻边，小怀书原本还因云来哥哥的伤势抽抽噎噎，此刻却搬了只小杌子，迈着小短腿凑到榻前，两只肉乎乎的胳膊肘撑在膝上，双手托腮，圆滚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团子目不转睛、直勾勾地盯着榻前那位温润出尘的素衣公子出神。
　　怀书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左瞅瞅、右瞧瞧，小脑瓜里满是浆糊——
　　这般清透弯弯的杏眼、指尖拈针落药时那副笃定从容的神态……怎地跟成天带着他在后山漫山遍野掏鸟窝的薇薇姨生得这般相像？！
　　林弛月立在门边，看着儿子那副困惑至极的憨态，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劫后余生的轻浅笑意。
　　赵承安负手立于她身侧，深邃的墨眸里掠过一抹融融暖色。她们娘俩皆安，于他便是晴日。
　　他倾身微靠半步，顺着怀书纳罕的视线，替她拂开了这团云雾：
　　“这是我家老五，夏灵栖，自幼承继了灵素山医脉。”
　　男人嗓音低沉温和，在穿堂晨风里顺水推舟，将九重宫阙里那份家谱逐一拆解开来：
　　“灵栖与你们楼里的愈音娘子夏采薇，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你们那位薇薇……正是大黎当朝六公主。”
　　林弛月清眸微滞，心头虽有波澜，却又生出几分早有端倪的了然。
　　千里之外的浔阳城中，那位正拉着可儿蹲在街角铺子前、乐颠颠就着热烧饼吸溜甜豆腐脑的六公主，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不过是替挽秋姐跑腿出来蹭顿流水春宴，那层捂得严严实实的金枝玉叶小马甲，已然在帝京被自家二哥掀得干干净净。
　　赵承安垂眸凝视着林弛月清绝淡然的侧颜，喉结轻滚，索性不再遮掩半分：
　　“长乐宫中，母亲膝下一共我们兄妹八人。我们生父各异，但自幼在长乐宫一处长大，兄弟手足从无二心，对各位帝君阿爹也皆视若生父。
　　长姊昭昭是储君天戈，年前刚与景和哥完婚；
　　我行二，随父习武，领宫中禁卫暗部啸天狼首；
　　老三延哥儿掌沙场重甲饕餮，主外征伐；
　　老四霄儿坐镇不移山庄，掌天下神兵睚眦，你已知晓；
　　五弟栖哥儿随父习医，六妹薇薇长于香道药理；
　　至于老七瑾哥儿与老八瑜哥儿，是一对双生神鸟，执掌春风阁天下情报，此前，你也已见过。”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朝堂传闻与江湖风声里的名字，此刻终于有了真实的面目，落进了林弛月心里。
　　林弛月静静听着他坦然相告至亲底细，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三月三上巳节的曲水春波——
　　杨柳堆烟的长堤下，那名衣着素雅、亲昵挽着白衣男子，笑意盈盈打趣她与承安的中年美妇；
　　以及那步履沉稳如岳、宠溺地抬手掩住女子唇瓣的温润白衣人……
　　那一瞬间，林弛月整个人如遭雷击，指尖猛地蜷紧！
　　那是踏马定乾坤、纳十夫平天下的当今大黎天子！
　　见她神色震动，赵承安眼底泛起一抹柔色，轻声补了一句：
　　“母亲大婚十回，回回礼聘不同。
　　那日你撞见的，是一贯纵容母亲，陪她微服游春的天下第一刺客——云仙帝君，常空。”
　　林弛月心口微颤，转过头去望向他，久未开口的嗓音仍带着微干的轻哑：“‘云仙’……从何而来？”
　　赵承安闻声微顿，眼底溢出一丝舒展的笑意，低声解释：
　　“云仙阿爹小字唤作‘槿云’。母亲昔年总打趣他皮白肉嫩、眉目生香，父亲亦唤他作‘玉面刺客’。久而久之，长姊幼时便开始喊他‘云仙阿爹’。我们兄弟几个跟着长姊一路唤下来，天下便也跟着尊称一声云仙帝君了。”
　　原来那一日在帝京长堤下与她擦肩而过、温和颔首的神仙眷侣，竟然就是执掌九州社稷的至尊双璧！
　　林弛月凤眸微抬，看向眼前这位身披战功、英挺如戟的战将，轻声问道：
　　“那……你父亲，是哪位帝君？”
　　“我的父亲……是折锋院的逐弦帝君，赵逐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浩然沉稳：
　　“父亲曾官拜大黎中领军，亲率越骑营铁骑横扫千里疆场。”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一身沙场大开大合的悍勇战法，浑然天成地带着开山裂石的铁血之威。
　　赵承安瞧着她那双眼里难得浮现的错愕与恍惚，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纵容明朗的浅笑。
　　宽大衣袖的遮掩之下，男人的大掌悄然探出，坚定而珍重地将她微凉的手指整只裹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