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95、霜刃解语 残火在

　　残火在晨风中哧哧作响，黑烟渐渐消散在初春荒原之上。
　　赵承安依然半跪在草甸上，双臂沉稳地揽着怀中脱力的女子，任由她在自己颈窝里宣泄积压的后怕。
　　情绪渐定，林弛月终于从劫后余生的剧震中回过神来。
　　察觉到自己双手正搂着男人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跨坐在他怀中，不远处越骑营的精骑正列阵肃立，她清冷的凤眸微敛，耳根在烟灰掩映下悄然泛起一抹薄红。
　　然而，她身形方动，腰间那截覆着玄铁护甲的大掌却沉沉收紧，虚虚护着她的后腰，并未放她退离。
　　赵承安迎上她被泪水洗得清澈见底的视线，神色沉毅，嗓音微哑，语调里带着一贯的坦荡：
　　“吓着了？”
　　林弛月微怔，看着他未曾言语。
　　男人的视线扫过她左臂上被鲜血浸透的深长伤口，剑眉紧蹙，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疼惜。他不再多问，轻缓托着她未受伤的右臂将人扶起，抬手向身侧亲兵冷冽下令：
　　“带人回宗祠废墟，掘出断音剑，妥善带回山庄。”
　　“诺！”两名黑甲亲兵抱拳领命疾驰而去。
　　赵承安这才抬手打出一声清越短哨。战马踏霜而至，他小心避开林弛月臂弯的伤处，长臂轻揽将她稳稳抱上马背，随后利落一蹬翻身落座于她身后，展臂将她护在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与墨氅之中，策马朝着不移山庄方向折返。
　　“四叔……？他与我南北合围，你可曾见了？”林弛月靠在他怀里，微哑轻问。
　　“料想到你们二人会如此定计，越骑营一队精骑早已赶去合围接应，不必担忧。”
　　赵承安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的清澈眼眸。他喉结滚了滚，迎着清晨的风，在她耳畔坦然道破了原委：
　　“大黎皇室向来知兽不知人。各路皇子在外办差，从无随意亮出天家身份的规矩。”
　　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微地掠过一丝少见的自嘲与叹息：
　　“最早在陆府暗查，我奉旨查办大州逆党，只要不是至亲手足，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可知晓半句；
　　再到桐柑荒谷，你我不熟，我又统领禁卫暗部，自不必多言；
　　后来在帝京，见你认准了我是惊蛰门当差的暗卫……我便没有特意去向你辩白。
　　你厌烦世家虚礼，我若顶着皇子的名头，怕你会退避三舍。做个能同你在演武场试剑、随你落笔交谈的惊蛰门同道，我知晓，你待着能更顺心舒坦些。”
　　说到此处，男人护在她腰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眼底翻涌起方才烈火重梁将倾时的后怕：
　　“可方才火势太急……我顾不得这些身外规矩。月儿，我只要你活着。”
　　林弛月静静听着他的话。
　　晨风吹拂，男人挽起的玄甲袖口处，那一截五彩长命缕在微光下分外鲜明。
　　起初不提是职责规矩；后来装聋作哑，不过是察觉到了她的自在，便顺从了她的心意，甘愿在九重宫阙之外，安安静静做个任由她试剑的小暗卫。
　　林弛月仰头看着他，唇角微弯，清澈的凤眸深处漾开一抹温软的释然。
　　她自然不会恼他。只是心中那份萦绕已久的困惑，在这一刻终于浮了上来。
　　尘封了一年有余的声音在晨风里轻轻响起，声线依旧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微哑，却字字真切：
　　“当初在桐柑荒谷……你使的那一记断筋碎胸的身法，分明是惊蛰门的寻龙绝技？”
　　正是因为这一招名动天下的刺客绝学，她才先入为主，自始至终将他当成了惊蛰门当差的暗卫。
　　女子微哑的软语落入耳蜗，赵承安身形微颤，随即从喉腔深处溢出一声低沉舒展的轻笑。
　　原来根由出在这儿。
　　“那确实是惊蛰门的看家本领。”
　　赵承安收拢单臂将她往怀中稳稳紧了紧，大掌虚握着她未受伤的手腕，语调沉稳和缓，将这层鲜为人知的皇室秘辛娓娓道来：
　　“惊蛰门现任门主常天……乃是我宫中云仙阿爹的亲兄长。
　　少主常景和，是云仙阿爹的亲外甥，亦是我从小一道泡在校场里长大的兄弟。
　　当年长乐宫里，我与景和同在云仙阿爹膝下习武研枪，那一手寻龙绝技，我自幼便同他一并学了个透。
　　另外，我虽领着宫中禁卫亲军之职，但各路皇子离京暗访，为免打草惊蛇，向来不带宫中仪仗甲胄，多是借调春风阁或惊蛰门的高手随行。
　　这些皇室秘辛，江湖中人鲜有人知晓。”
　　他说到此处，眉宇间掠过一丝坦荡的傲骨与笑意：
　　“后来景和娶了长姊昭昭，正式做了我的长姊夫。内外早已是一家人。
　　所以桐柑荒谷那一式……你没认错门派，只是算差了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