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72、夜昙惊风 弱水缀

　　弱水缀在行商身后七八步远，跟着他拐进了一条没有人烟的暗巷，雪狐兜帽压得极低。
　　她敏锐的眼角余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身侧的高墙，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自己一个冒牌货，若是真被引进了大州在帝京重兵把守的地界，不仅自己脱不了身，反倒会打草惊蛇坏了大局。
　　正思忖间，一阵微凉的秋风自临街高耸的飞檐上卷过。
　　“咔。”
　　一声极微弱的清响钻入耳蜗，那是竹木扇骨在掌心熟稔轻叩的动静！
　　弱水拢在大氅袖摆里的手指倏地一松，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五只老鹰，果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悬在头顶的瓦片上了。
　　既然有自家人罩在头顶，她何苦还要跟着这个跑腿的去闯龙潭虎穴？
　　前头的中年人对此毫无察觉，领着她又拐进了一处两旁尽是青苔高墙的狭窄夹道。见四下死寂无人，行商终于止住脚步，转过身，从袖中摸出一条粗黑的布带，压低声音道：
　　“当家的，过了这处夹道便是暗庄地界。主事大人有严令，入庄前，得先验一验禁谱的成色，再蒙眼登车……”
　　验谱？搜身？
　　弱水兜帽下的桃花眼泛起一丝冷冽的嗤笑，“验谱？好呀……你凑近些瞧。”
　　那人闻声微怔，刚迈前一步探过头去——
　　“唰——！！”
　　方才还千娇百媚的姑娘身形如惊鸿掠影！弱水借着大氅扬起的阴影遮蔽视线，脚踏微步，柔韧的娇躯如灵蛇绕树般毫无声息地瞬间旋至行商背后！
　　左臂自其喉前闪电般横锁而过，小臂如坚硬铁锁死死卡紧咽喉与颈侧动脉，左手反扣右臂，右手掌顺势猛按其后脑发力下压！
　　行商眼珠子瞪得溜圆，喉间只挤出半声破风般的嗬嗬闷响，双臂胡乱在空中抓挠了两下，不过短短数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向后瘫软栽去！
　　弱水顺势松手撤身，那行商的身子甚至还没完全砸实泥地——
　　“咻——！！”
　　破空锐响尖厉刺耳！一道森寒夺目的银芒已裹挟着雷霆般的滔天戾气，自头顶高檐阴影处暴射而下！
　　“噗！”
　　细如牛毛的飞凤毒针极其精准狠辣地扎进了行商的气会要穴，力道之重，直接把已然昏了过去的壮汉生生又往泥地里钉得抽搐了两下！
　　弱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人事不知却平白多挨了一记银针的俘虏，有些发懵。
　　头顶瓦片微响，屋檐阴影处，景鸣一身墨蓝锦袍，手里的素面折扇被他收在腰间，下颌线绷得极紧，一张俊朗面孔沉如锅底；身侧的星衡、息川、弛月与凝思齐刷刷蹲在瓦脊上，面色古怪地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幕。
　　死胡同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弱水眨巴着无辜的桃花眼，指了指地上被自己勒翻，又被插了飞凤针的倒霉暗探，抬首瞅了瞅屋顶上面色铁青的景鸣，有些好笑又娇嗔地撇了撇嘴：
　　“三叔……我都已经锁死了，你抢什么人头呀？”
　　屋顶之上，景鸣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看着地上那汉子，又看着毫发无伤还在嗔怪他的姑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靠的那般近……该扎。”
　　弱水受用一笑，桃花眸里满是得色。她利落地弯腰，从地上那瘫软汉子的中衣深处摸出那枚硬物，素手轻扬，一道沉金流光直直甩向檐上。
　　那枚大州盘龙穿宫令稳稳落入林弛月掌心。
　　触手冰凉，背面烙着的古老双爪盘龙暗纹磨损极深。果真如弱水所料，半点不差。
　　事涉大州逆党，更牵扯到失窃的《万刃禁谱》，在场几人的神色瞬间敛去了方才打趣的散漫，眸底腾起一片冷冽凝重。
　　景鸣当机立断，沉声布下调遣：
　　“我和弱水留在巷子里看着这活口。待他转醒，能撬出多少口供便撬出多少。
　　息川、凝思，你们二人隐在巷口两翼的飞檐暗处，封死夹道。若有任何暗哨摸过来，直接打晕。
　　星衡，你速同弛月去城西。”
　　计划甫定，众人各自颔首，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林弛月与星衡足尖轻点青瓦，身形化作两道流光，踏着鳞次栉比的高檐无声穿街过巷，直掠出数条街外，飘然落在一处开阔荒废的临河戏楼残檐之上。
　　此地四下长风猎猎，视野极广，帝京城西的动静尽收眼底。
　　星衡自袖中翻出一枚玄铁信筒。修长指尖在筒身机括上极其利索地连扣三下，机簧咔哒咬合，随即引线一扯，反手掷向半空！
　　“咻——！！”
　　一记凄厉的破空锐响尖啸着划破天际！
　　紧接着，一团犹如夜昙悄然盛放的暗青色烟火在城西天际骤然散开，光芒内敛幽深，正是百里霄留给七弦楼的断弦底牌——千机散花令！
　　林弛月怀抱长剑，立于寒风之中，素白裙摆翻飞如雪；星衡负手并立，神色沉冷如渊。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工夫。
　　残破戏楼周遭的死寂被一阵微风悄然拂动。
　　荒草与断壁残垣的阴影之间，三道鬼魅般的黑衣身影毫无征兆地由虚转实，落地无声。为首一人黑巾蒙面，劲装干练，腰悬双短刃，周身气息深敛如深潭。
　　那暗卫首领扫过檐上二人身上那股唯有顶尖宗师才有的压迫感，心头微惊，肃然双手抱拳，声音冷如金石相撞：
　　“何方高人，引动千机令？”
　　星衡往前迈出半步，垂在袖底的信物在日光下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嗓音低沉平稳，字字带着压顶的千钧之重：
　　“七弦听雨楼，受四爷所托寻回书卷。现有十万火急之要事——
　　请见春风阁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