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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青丝飞钗 弱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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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在戏班与深宅摸爬滚打多年,最通晓人心阴微。她不知晓对方切口的下半句是什么,却必须探明眼前之人究竟为何而来。
多言必失。
她索性连身子都未曾挪动半寸,依然懒散地倚在雕花木椅中,眼皮微掀,冷淡地斜睨着他,唇角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却裹挟着浸透骨髓的轻蔑与压迫:
“——谁问?”
那副姿态,活脱脱便是匪首身侧骄纵跋扈、眼高于顶的心腹红人,在冷眼扫视一条不懂规矩的看门走狗。
中年行商被这记刺骨的反问噎得喉头一窒,额角冷汗涔涔。
做他们这行暗线跑腿的,最怕撞上主家脾气阴晴不定的贴身亲信。他壮着胆悄然扫过一眼——
那枚墨玉蟠螭佩做不得假,这身雪狐大氅与通身逼人的傲慢气派更做不得假。
他自知身份卑微,再不敢拿切口拿乔,唯恐触怒贵客坏了大局,连忙将脊梁弯了下去,赔着万分的小心:
“贵客息怒,小人不过奉命在此迎候……主事大人在后头恭候多时了,还请贵客随小人移步。”
说罢,那人侧身收步,转身便朝暗梯引路。
弱水眸光微凛,顺势立起身来。她脚下生风,两步欺近拦住去路,柳眉倒竖,嗓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站住。信物何在?”
行商被她突如其来的狠厉逼得一滞,暗道这黑水坞派来的人果然多疑刁钻。
为免生枝节,他警惕地四顾回廊,借着身侧珠帘遮挡,极隐蔽地探入内衫暗袋,将一截硬物悄然翻出一角——
沉甸甸的赤金底色,边缘赫然烙着古老罕见的双爪盘龙纹路,幽微金芒在昏暗中一闪即逝,随即迅速没回衣襟深处。
大州……盘龙穿宫令!
那一瞬间,班弱水只觉头顶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开!
她认得这东西!在江洲主舫之上,弛月亲手画出过这种图样,可儿也曾顺手牵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大州令牌!
江洲水路被断,逆党北上的密道被毁,大州残部在帝京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而不移山庄的《万刃禁谱》刚刚失窃,好巧不巧就藏在黑水坞……
难道黑水坞盗走兵器谱,根本不是寻常的江湖夺宝,而是早已与潜伏在帝京的大州叛党达成了暗中交易?
而自己此刻……正大摇大摆地披着黑水坞匪首的雪狐皮裘,腰间明晃晃挂着匪首独有的贴身墨玉蟠螭佩!
这大州逆党的暗探,是把她当成了黑水坞前来交接禁谱的心腹?!
巨大的风暴在这一瞬间迎面撞来,班弱水却也在风暴之中掐到了千载难逢的命门!
那行商已然掀帘下楼,脚步极快,再迟疑半秒,接头便会当场败露。
此刻绝无可能等弛月和三叔他们换完衣裳赶来。
弱水死死咬紧牙关,快步跟在中年人身后。
出了酒楼后门,行商转而向城南方向的大道走去。秋风卷着枯叶在深巷里打着旋儿,行商在前头低头疾行,就在他侧身避让一辆送货驴车的空档——
班弱水右手极其隐秘地探向脑后,一把将挽发的那枚古朴雕花发钗拔了下来!
她将周身灵蛇真气暗灌于指尖,手腕如游鱼回旋,借着宽大狐氅袖摆的遮挡,反手狠狠一掷!
“夺——!!”
一声沉闷的入木微响瞬间被街头喧嚣的车马人声彻底吞没。
长街路口那株数人合抱的古槐树干正中,木钗入木三分!钗头沉稳笔直,直指正前方那条人潮拥挤的城南深巷!
一头如瀑青丝瞬息散落,弱水顺手扯起大氅那顶厚重的雪狐兜帽,严丝合缝地罩在头顶,遮去了满头散发与大半张侧脸,神色沉静,踩着无声的步子没入了深巷之中。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五道身影便踏着晨光,迈进了天香玉楼的大门。
几人已在旁边的成衣铺换罢行头,星衡与息川换了深灰与赭石常服,林弛月素白长裙依旧,江凝思青衫利落。
景鸣挑了一身极显身段的墨蓝织金缎袍,手中轻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满身皆是江南贵公子的风流倜傥。
跑堂小二见这几人气度皆是不俗,连忙躬身迎上前来赔笑:“几位客官里边儿请,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景鸣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眼尾微扬,唇角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打听道:
“方才可有一位裹着雪狐大氅、生得容色绝艳的年轻姑娘上楼?那是我们家的人。她占下的雅间在何处?”
他话里虽说得随意,那副“容色绝艳”四个字却咬得格外顺口,语气里满是对自家姑娘容貌毫无掩饰的自矜。
小二一听“雪狐大氅”,立刻恍然大悟,连忙应道:
“哎哟!客官说的是方才那位神仙似的小娘子吧?小的记得真真的!那位贵人出手极阔绰,点了一整桌上等席面,连那坛招牌贡酿都温上了!不过……真是奇了怪了,方才酒菜刚备齐送上楼,那位姑娘却连筷子都没动上一口,便跟着一位丝绸行商,急匆匆从后门下了楼,往外头去了。”
“跟着旁人走了?”
景鸣摇扇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身侧的息川与星衡亦是眸光微凝。
能在大庭广众的酒楼里好端端走下楼,且没闹出半点动静,以弱水如今那身出其不意的身法与警惕,绝非受人挟持,仿佛是她自己盘算好了、自愿跟人离开的。
几人心如明镜,知晓她心窍玲珑,多半是撞上了什么突发的变故。
可想明白归想明白——
景鸣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秋水眸里,却在刹那间闪过了一丝难见的急躁。
自愿跟去是一回事,帝京暗流汹涌又是另一回事!
那丫头不过学了几个月的粗浅防身招式,性子又被自己惯得有些骄纵,在这龙潭虎穴的帝京内,万一真撞进什么亡命之徒的杀阵该当如何?!
景鸣握着折扇的指节隐隐发紧,转身就要大步往酒楼后门冲。
身侧忽地探过来一截素白的手臂。
林弛月微微侧过身,极其干脆地用手肘在景鸣胸肋旁轻轻怼了两下。
那记轻怼力道不大,却带着七弦楼特有的沉稳,生生将景鸣那股乱窜的心火给撞得一滞。
景鸣一愣,顺着林弛月微抬的下颌转头望去——
只见酒楼后门外的长街路口,那株老槐树冠阴影下,正稳稳斜刺着一枚熟悉的硬木雕花长钗!
木钗稳稳入木,钗身古拙沉静,正不偏不倚地遥遥刺向城南方向!
那是当年在淮安侯府,林弛月亲手刺入树干为他指引方向的手法。
如今,被那聪慧敏锐的姑娘原模原样地用在了帝京的街头!
“这祖宗……”
景鸣胸腔里悬着的一块重石骤然落了地,随即那点担忧便全数化作了咬牙切齿的宠溺与薄怒。
他大步流星跨出后门,身形如风掠至树前,修长手指一扬,“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那枚木钗一把拔出攥入掌心。
“城南!”
墨蓝锦袍在晨风中翻卷成一道残影,男子已如离弦之箭般,顺着长钗所指的方向狂掠而去!其余四人互视一眼,纷纷足尖轻点,化作数道虚影破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