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49、端阳相思 当日百

　　当日百修奉旨星夜押送鬼鸠返京之时，陆尘芊没顾上平日里的从容与闺秀仪态，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指尖收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憋了半晌竟连半句像样的话都未说出。到最后，只垂眸闷声挤出极轻的一句：
　　“一路平安。”
　　百修未闪未避，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袖。
　　他唇角含笑，反手自怀中取出三枚玄铁打造的精巧火令，递至她掌心：
　　“此物收好。‘破晓白芒箭’出，百家暗卫如影随形；‘凌霄贯日筒’响，江南驻防骁骑集结；至于这最后一道‘千机散花令’——普天之下春风阁外围暗桩，听你差遣。”
　　无需百修多言，这三枚沉甸甸的火令在手，其分量足以替七弦楼扛下泼天大劫。
　　陆尘芊没有推脱，极干脆地收入袖中。承了这三道护身符的底气，她再抬眸看向百修时，心绪已然翻涌微变，不由自主便脱口问出了心底藏着的话：
　　“你……什么时候再回江南？”
　　“回江南做什么？”
　　百修见她眸光潋滟、眼波如水，偏生起了坏心思想要逗她，噙着笑不答反问。
　　舱门外，探头探脑全神贯注偷听的百羽险些一头栽倒，生生被自家少爷这副欠揍的无赖作派逼得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陆尘芊怎料到他会这般没正经，耳尖微烫，触电般飞快松开了拽着他手臂的手，偏过头嘟囔道：
　　“结账！七弦楼替朝廷断弦解局，开价可贵得很！”
　　百修低低笑出了声。
　　这一笑，原本深沉的眉眼尽数舒展，眼尾微挑，流转着肆意撩人的风流意气，生生教人心旌摇曳。
　　陆尘芊瞧得不由微微一晃神，心跳漏了半拍，暗自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声——
　　祸水。
　　夜凉如水，陆尘芊趴在窗棂前，怔怔望着天边那一弯冷月。
　　脑海中冷不丁又浮现出那日分别时，百修含笑不答反问的那一句。她直到此刻才蓦然想通——
　　那不是什么轻浮的逗弄，而是他根本给不出答案。帝京风雨如晦，他此去不知归期，亦不敢轻许归期罢了。
　　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五，仲夏端阳。
　　薇薇挽着竹篮，天不亮便拉着可儿上山采摘新鲜的兰草与佩兰，预备着午后煎一锅滚烫的“百草兰汤”沐浴辟秽；
　　菖蒲如剑斩千邪，艾叶如旗招百福。
　　门廊前，江凝思怀里抱着一把青翠修长的菖蒲与艾草，挽着衣袖正轻手轻脚地往竹梯高处爬，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下来。”
　　江凝思动作一顿，回过头，只见星衡不知何时已立在梯旁，深邃的眸子淡淡瞧着她，眉心微蹙。
　　对上七叔那双沉静的眼眸，凝思半句反驳都没有，抿了抿唇，听话地踩着横木乖乖退了下来。
　　星衡顺手接过她怀里微凉的艾草，指尖无意擦过她柔软的腕骨，留下一抹清冽的木香。他并未多言，撩起青衫下摆，三两步稳稳登上了竹梯，将菖蒲与艾草并排端正地悬于门楣之上。
　　后厨里，息川时隔多年再次挽起衣袖，慢条斯理地裹起了他最拿手的江南鲜肉蛋黄粽。浸透了酱汁的糯米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青绿的箬叶中翻折成棱角分明的角黍，系上细麻绳丢入大锅蒸煮。
　　香气早早便漫出院墙，勾得书哥儿像欢脱的雀儿般围着灶台直打转，一个劲地仰着脑袋唤道：“四叔公，肉香都飘到前院啦！何时才能出锅呀？”
　　庭院石桌旁，林弛月眉眼沉静。她时隔数年，再度拈起五色丝线，极有耐心地为楼里的各位长辈亲手编织着辟邪延年的五彩长命缕。
　　欢声笑语穿堂而过，唯独班弱水一人倚在水阁长廊边，有些心思飘忽，神魂落不到实处。
　　今日端阳大节，家家团圆，可三叔景鸣为寻觅绝世剑材，已经单人匹马踏入茫茫江湖近小半年了。除了早前寄回的那一封短笺，竟再无半点音讯。
　　这小半年的光景，像是一场教人溺毙的潮水，一点点将她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思蚕食殆尽。
　　第一个月他刚走，她面上依旧是那个娇媚慵懒的千音娘子，心底却总存着几分不切实际的雀跃，总觉得下一刻那个提着酒壶的身影就会踏进门槛；
　　第二个月收到他的家书，字句寥寥，不过是一纸寻常的平安笺。可她却就着烛火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夜深人静、指尖泛凉才惊觉——相思不知所起。
　　到了第三个月，江湖辽阔，杳无音讯。她终究是按捺不住那份平日里的矜持，红着脸去寻停云打探。
　　那时停云正临窗烹茶，闻言只是无奈地失笑，语调里满是对老三那散漫劲儿的叹惋：
　　“弱水，那是个天生的浪子。景鸣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他嗜酒如命，纵情山水，性子散漫惯了，兴致来了便宿在荒山破庙、踏月而歌；兴致尽了，便寻一叶扁舟顺流漂泊。他心里装得下整个江湖的明月清风，却偏偏装不下世俗的安稳。对那条野惯了的游侠而言，十天半月没个信儿，才是他的寻常。”
　　浪子。谁也拴不住，谁也抓不牢。
　　第四个月，她随姐妹们奔赴江洲，断弦救局、历经生死，新一代七弦终于归位安宿；
　　直到如今五个月已过，盛夏端阳至，满楼皆是人间烟火与团圆欢喜，可那个浪迹江湖的人，却依旧不知在何方的烟雨与酒肆之中漂泊。
　　班弱水长睫微垂，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