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42、金梭借道 江南赵

　　江南赵府的抄没文书自帝京快马加鞭抵至江南府衙时，甚至未曾激起半点像样的反抗。
　　江南府尹顶着额前未褪的冷汗，在百羽冰冷的注视下，亲自带人查封了赵府三座大宅与九处商铺。
　　百修留在正堂的那块赤金朱雀令，如同一柄悬在府衙头顶的铡刀，直到赵崇与主谋管事全数戴上重枷押入死牢，那柄无形的铡刀才算悄然收鞘。
　　曾经盘踞江南、不可一世的赵家，自此在世家谱上除名，再难翻起半点风浪。
　　七弦楼轩窗外，春水碧于天。
　　一卷盖着制琴名门“姚家”朱印的求弦帖，却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案头。
　　帖中事极尽隐秘——姚家嫡长女未婚有孕，诞下一名女婴。孩子尚在襁褓，便被生父趁夜盗走，隐匿无踪。那男子的出身非同小可，乃是江洲抚琴第一大宗“钟氏”的二公子。
　　姚家自重名节，更忌惮钟氏在江洲一手遮天的清流声望，不敢报官，亦不能兴师动众，唯求七弦楼潜入江洲，将骨肉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江南。
　　断弦之令，落在了林弛月肩上。
　　可自江南去江洲，最迅捷的官道水路便是自三浦渡口出发，顺着浔阳水系顺流而下。而如今整个三浦渡口乃至方圆百里的漕运大船，尽在百家掌舵人的严密封锁之下。
　　“三浦渡口如今连只江鸥飞过都要验明羽毛，一船难求啊……”楼内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落在了正咬着青果的陆尘芊身上。
　　陆尘芊被盯得一呛，险些咬了舌头。
　　她眼珠骨碌一转，大言不惭地开始胡诌：
　　“咳……最近楼里账目吃紧，正经搭船太贵。我听说那位百公子人极和善，我去四海楼打听打听，看百家近日可有顺路的货船。若是能蹭上一程，岂不省下好大一笔盘缠？”
　　话音刚落，满楼姐妹笑作一团，连素来清冷的林弛月眼底都泛起了一抹极淡的莞尔。
　　午后的四海楼水榭，茶烟袅袅。
　　陆尘芊领着刚啃完蜜饯的小怀书刚迈进门槛，那机灵得成了精的跑堂伙计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腰躬得极低，笑得意味深长：
　　“哎哟，红衣仙子！您可真真是赶巧了！我家公子方才还在临江雅阁烹茶，随口还念叨着，要请午后第一位踏进门槛的贵客品茶呢！”
　　陆尘芊一愣，小怀书的小脑瓜已经骨碌碌转了三圈，奶声奶气道：“是我吗？”
　　“可不就是您二位嘛！”
　　陆尘芊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嘀咕：难道本姑娘同他真有宿世姻缘？怎地每回想见，便能巧得这般分毫不差？
　　雅阁内，百修换了一袭松绿暗纹长袍，神色清雅，丝毫瞧不出因伤呕血的滞重。
　　“百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陆尘芊大摇大摆地落座，干咳一声直奔主题，“不知百家近日可有往江洲方向去的商船？我家有些私务需去江洲一趟，若是顺路……”
　　百修慢条斯理地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抬眸含笑，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深沉：
　　“百某确要在三日后启程前往江洲巡视水道。百家的官舫吃水极深，舱房尚有富余。七姑娘若是不弃，同舟共济便是。”
　　他明明早已通过春风阁的情报，知晓七弦楼接了姚家这桩断弦令、此去之人必然是林弛月，却偏偏装作全不知情，只含笑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女。
　　陆尘芊冷不丁一愣，下意识摆手道：“啊，不是我，其实是——”
　　话说到一半，她舌尖猛地一转，心底飞快地盘算起来：阿弛去也是去，百修既然主动开口相邀，那若是把楼里的姐妹们都捎上，岂不既能彼此照应，又省下一大笔盘缠同游？
　　陆尘芊眸子一亮，立马改口趁热打铁：“……我是说，那就一言为定！不过……我还有几个姐妹随行，百公子可莫要嫌吵。”
　　百修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唇角微勾，温雅有礼地颔首：
　　“自然不会。”
　　然而，当百修立在三浦渡口的官舫甲板上，看着陆尘芊身后鱼贯而上的几位姑娘时，饶是深沉内敛如他，眉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扬了扬。
　　一袭黑衣、怀抱断音古剑的林弛月；青裙拂地、腰悬千机锁扣的江凝思；背着赤木药箱、走到他身前故意眨眼的堂妹薇薇；轻纱遮面、身段婀娜勾魂的班弱水；以及一身短打劲装、脚步轻盈如狸猫的霄可儿。
　　加上陆尘芊，七弦楼里年轻一代的六位主心骨，竟全数登上了百家的楼船。
　　江风浩荡，大船破浪而行。
　　陆尘芊倚在船舷边吹着江风，只当这是一场游山玩水的顺风行舟。她却不知，深夜百修负手立于船头，身侧的百羽正将一份来自春风阁的密报低声呈上：
　　“少爷，北方大州叛党的走私暗线已完全摸清。他们被我们卡死在三浦渡口后并未折返，而是将数万斤生铁、火药与连珠弩拆解分流，全数运往了江洲水域。江洲如今看似平静，实则已被大州叛党暗中渗透，水闸与守备尽落敌手。他们借江洲浔阳水系走私，一旦封江立足，半壁江山水道皆要易主。”
　　百修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眼底温润尽褪，唯余上位者的森寒杀机：
　　“传令春风阁江南各部暗桩，暗中随行。此番去江洲，我要亲手拔了这颗暗钉。”
　　楼船顺流而下，三日后，江洲古城巍峨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显。
　　然而，当大船缓缓穿过江洲水关的那一刻，甲板上的六位姑娘几乎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抹不同寻常的诡异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