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41、碎契断臂 山门前

　　山门前，随着那几十名官差连滚带爬地逃走，原本声势浩大的阵仗瞬间塌了大半，只剩下赵崇和几十个握着断刀的赵府私兵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呼哧……呼哧……”
　　山道旁密林古树后头，冷不丁探出了大中小三颗脑袋。
　　陆尘芊一路狂奔回山，左手拎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傅云来，右手抱着吃得直打饱嗝的小怀书。她原本做好了泼辣狂怼、拔剑护短的架势，谁料刚赶到山门脚下，就瞧见官府的差役早已跑得干干净净，而界碑顶上，林弛月正一袭白衣迎风而立。
　　陆尘芊脚步猛地一刹，眼疾手快地把两个小团子一把按倒在茂密的灌木树后，屏息凝神地探头张望。
　　山道正中，赵崇两腿发软，死死盯着石碑上那道雪塑般的身影，嘴唇哆嗦着，仍硬撑着色厉内荏地叫嚣：
　　“妖女！官差走了又如何？！你们若真清白，姑苏交镖难道没有凭证？！分明是你们七弦楼暗中昧了玉辟邪，杀了我赵府几十口人！”
　　赵崇咬定七弦楼拿不出交接凭信，毕竟他一早就交代过大管家，让他与黑市管事通气打点过，七弦楼这一单，黑市绝不可给书契。
　　石碑之巅，林弛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皓腕微翻，自素白锦袍的袖底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盖着九幽台铁律朱印的黄绫凭契，两指微扬，将那白纸黑字堂堂正正地亮在赵崇眼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此镖已妥善送达，江南赵府随时可凭此契前往九幽台提货。】
　　赵崇一眼扫清上面的字迹与黑市私印，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地惨白一片！
　　七弦楼竟然拿到了九幽台大管事亲笔签署的提货凭契？！
　　这不仅意味着七弦楼按江湖规矩妥善完镖、清白无瑕，更意味着赵家若是再纠缠，便是公然坏了黑市与江南武林的规矩！
　　原本就没了官府撑腰的赵崇心头大骇，自知理亏，脚步踉跄着便想挥手带人悄悄打退堂鼓。
　　树后头，傅云来扒着树干，眨巴着眼睛小声嘀咕：“七姑姑，弛月姨把凭契亮出来了，赵老狗吓得要跑了呢……”
　　然而，话音未落。
　　石碑顶上的林弛月眸光骤然一寒。
　　想跑？
　　“呼——！”
　　赵崇下意识仰面伸手欲去抢她指间的黄绫，然而，在他惊疑错愕的目光注视下，林弛月素手轻轻一翻，掌心浩瀚刚猛的内力如磨盘般轰然绞动！
　　那张刚刚亮出的黄绫凭契在纤细如玉的掌心寸寸崩解，眨眼间被生生震绞成了漫天漫地的雪白齑粉！
　　林弛月素手轻扬，如雪般的碎屑随风洋洋洒洒，劈头盖脸全糊在了赵崇惨白惊恐的脸上。
　　女子居高临下，唇角泛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仿佛在说：
　　【凭据，没了。】
　　“妖女……你、你疯了！！”赵崇被当众碾碎凭契的挑衅举动彻底逼上了绝路，气急败坏、面容扭曲如恶鬼，拔出腰间短刀歇斯底里狂嚎：
　　“给我杀了她！！”
　　树林后头，傅云来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七、七姑姑……弛月姨把凭据……给、给震成碎沫了？！”
　　陆尘芊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干笑一声，缩了缩脖子：“那可能、也许……大概是……你弛月姨这次真的……气急了吧。”
　　“铮——！！”
　　断音古剑霜华大盛，林弛月素白的身影自碑顶翩然跃下，宛如雪山崩塌、万仞倾泻！
　　剑光如匹练惊鸿，但她剑锋所过之处，既不取咽喉，亦不刺心口——漫天森寒霸道的剑气精准狠绝地掠过扑上来的每一名私兵死士右臂！
　　一时间鲜血四溅！
　　“啊——！我的手！我的手！！”
　　首当其冲的赵崇甚至来不及后退半步，握刀的整条右臂便被断音剑气生生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剧痛钻心，短刀“当啷”脱手，他整个人跌倒在石阶上，死死抱着鲜血狂涌的手臂凄厉惨叫！
　　惨叫声如溃堤之水，连绵不绝地在山门石阶上连环炸开。冲上前的数十名私兵甚至没看清林弛月的第二招剑影，握刀的右臂便齐齐被挑断筋脉，残刀断刃落了满地，所有人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痛得满地翻滚哀嚎！
　　此时此刻，七弦听雨楼内。
　　七弦叔伯该擦琴的擦琴，该煮茶的煮茶，各行其是，连眼皮都没往山门方向抬一下。仿佛外头那压境的刀兵与惨嚎，不过是江南春日里一阵恼人的聒噪蝉鸣。
　　唯有三楼的临风长廊上，并肩立着两道身影。
　　星衡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青衫长袍。
　　居高临下望着山门石碑前那一袭素白飞扬、挥剑断臂的林弛月，星衡深邃沉静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极软的波澜。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山风猎猎的日子。
　　他还是个满身是血、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的亡命少年，一路跌跌撞撞逃入江南，惶然闯进了七弦楼的山门避祸。
　　仇敌百余人刀枪如林压境，杀气滔天。
　　当年的林停云，也是这般，一袭白衣，一人一剑傲然横拦在七弦听雨楼的山道入口，剑气如九天悬河，不许任何人接近重伤的星衡半步。
　　而那时候，在染血的星衡身侧，站着尚不及半人高的小弛月，正费力地垫着脚尖，望着她那如天神般巍峨的阿爹。
　　那一刻，濒死的少年看着停云横剑断江的背影，第一次在冰冷残酷的江湖里，清晰地感知到了两个字——
　　有家了。
　　那一拦，护住了星衡一生求索的剑心；
　　那一拦，也在幼年林弛月心底烙下了最纯粹的傲骨与锋芒。
　　当年山道前被庇护的少年与孩童，如今一个成了撑起七弦楼风雨的执剑长辈，一个成了名震江淮、一人一剑镇守山门的绝世剑侠。
　　星衡身旁，江凝思手腕仍旧缠着白布，隐隐渗着药香。
　　她倚在朱漆栏杆旁，垂眸看着山门前满地抱臂哀嚎的赵府私兵，微微一怔，随即清澈的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温热，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向来寡言少语的弛月姐，回楼后甚至没多说一句宽慰的话，可此时此刻，她却在这山门石碑前，用最不讲道理的一把剑，将那些害她伤了手臂的罪魁祸首逐一挑断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