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38、四海临窗 夜色渐

　　夜色渐浓，江南极隐秘的春风阁暗楼内。
　　百修懒洋洋地靠着软枕，任由春风阁江南分舵大掌柜将胸前的绷带利落打结，神色自若地转头吩咐贴身侍卫：
　　“百羽，去把行囊收一收，今夜就搬去四海楼的临街上房。”
　　正收起六公主特留的金疮药的大掌柜手上动作一僵，忍不住背过身去，当场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近年来这位百家嫡长孙，在帝京是何等清贵孤绝的人物？帝京各大世家的名门贵女变着法子追着他跑，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清得一度让京中贵胄暗暗怀疑这位惊才绝艳的贵公子怕不是个断袖。
　　结果呢？到了江南地界，被七弦楼那位红衣烈烈的七姑娘晃了眼，连胸前深可见骨的连珠弩箭伤都顾不上了。
　　方才六公主来春风阁暗桩一探听，这位百大公子前脚收了消息，后脚就眼巴巴、乖顺无比地告诉她，自己要连夜搬去四海楼，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等着人家姑娘上门来偶遇！
　　至于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黎六公主，大州逆党在江南水道上的暗桩还没彻底拔干净呢，她刚从姑苏黑市回来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便脚不沾地跑来疯狂替自家堂哥扯月老红线，真真是唯恐江南的风月烧得不够旺。
　　翌日，日上三竿，江南微风和煦。
　　四海楼顶层临窗的天字上房内，檀香袅袅。
　　百羽抱着佩剑守在一旁，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死死盯着自家少爷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来的身影。
　　只见百修今日竟褪去了常年不离身的一袭清冷胜雪白衣，换上了一件质地极考究的暗纹绯红锦袍。金丝滚边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衬得他本就俊美无俦的眉眼愈发丰神俊朗。
　　偏生那张脸还端着平日里风轻云淡的矜贵，整个人瞧着……像极了一只正欲招摇过市、展翅开屏的红孔雀。
　　跟了百修近十年、万年没见过少爷穿红色的百羽终于没忍住，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小声吐槽：
　　“少爷……依近来大黎江南文人雅士与闺秀的审美，男子穿这般艳丽的红衣，怕是……不太吸引姑娘家了。”
　　百修修长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将一枚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佩系上腰封。
　　他认真地侧过头，一本正经地温声回他：
　　“红衣不吸引众多姑娘，只吸引一人，便足够了。”
　　百羽被自家少爷这句直白坦荡却又闷骚至极的大实话噎得险些背过气去。
　　百修垂下长睫，指尖无意识地在胸前那层厚重的绯红锦缎上按了按，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笑意。
　　——其实哪是什么为了招摇。
　　他胸前那道连珠弩伤极深，即便连日敷药，薇薇特意看过，也有可能随着拉扯崩裂渗血。穿白衣极易透出色泽，他可不想让那位风风火火赶来下馆子的姑娘一进门就瞧见血迹。
　　“少爷，楼下有动静了。”百羽探头瞧了一眼长街，低声回禀。
　　百修眉梢微动，整理好袖口，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弧度。
　　江南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木格，在临街三楼的青砖地上筛下细碎的金斑。
　　百修单手支颐，闲适地靠在临街的红木窗棂旁。窗下熙熙攘攘的长街尽头，一道明艳胜火的红裙身影蓦地撞入眼帘。
　　陆尘芊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怀书，一手按在自己腰间鼓囊囊的荷包上，一边走一边微蹙着好看的远山眉，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盘算着什么。
　　这四海楼临街窗畔风清气朗，以百修的耳力与功力，街面上那姑侄俩的悄悄话一字不落地全飘了上来。
　　“七姑姑……”小怀书迈着小短腿，仰着圆滚滚的小肉脸蛋，满眼疑惑地扯了扯陆尘芊的袖角，
　　“咱们既然是来这气派的大酒楼吃午饭的，为啥出门前还要在家里先猛塞两碗大白米饭呀？”
　　陆尘芊警惕地朝四海楼那高耸的气派匾额瞄了一眼，随即弯下腰，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教导小团子：
　　“书哥儿，这你就不懂了。咱们今儿个叫什么？叫‘偶遇’！既是偶遇，全凭天意，谁晓得今天这运气能不能撞上他？”
　　陆尘芊一本正经地掰着如葱指节算账：
　　“万一今儿个运气差，没堵着人呢？那咱们这银子要是全花光了，明儿还拿什么本钱再来偶遇？在家里吃饱了，待会儿进去点两个小菜意思意思便成，省下的银子留着明日、后日继续来堵他，你说在理不在理？”
　　小怀书听得小脑袋连点，随即吸溜了一下口水，眨巴着大眼睛软糯糯地提要求：
　　“那我今天能吃一只四海楼的招牌脆皮烤鹅腿吗？”
　　陆尘芊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极其利落地讨价还价：“吃烤鸡腿！烤鸡腿便宜多了，管饱还顶饿！”
　　“噗……”
　　三楼临窗的雅间里，百修刚送到唇边的一口清茶险些全数喷了出来。
　　他垂眸看着楼下那个精打细算、为了能天天来“偶遇”他而把饭钱算得锱铢必较的小红衣，胸腔止不住地剧烈震颤，唇角那一抹宠溺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嘶……”
　　笑得太开，冷不丁扯动了胸前连珠弩创口，百修轻吸了一口凉气，单手按在绯红锦袍下隐隐作痛的伤口处，深邃的桃花眼里却荡漾着满室化不开的春水。
　　一旁守着的百羽见状眼角狂抽，忍不住低声劝道：“少爷，您这伤口昨儿夜里才刚敷上金疮药，可经不起这么大笑……”
　　“去。”
　　百修直起身子，平复了一下微乱的气息，眸光如水般落在楼下正准备跨门槛的姑娘身上，眼底含笑地吩咐百羽：
　　“去前堂寻个机灵、会看眼色的伙计去迎她。”
　　百羽领命下楼，将一楼大堂里最八面玲珑的小二一把扯到了屏风后头，附在伙计耳边嘀嘀咕咕低语了好一阵子。
　　那伙计先是听得一愣，紧接着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张成了小圆包，整张脸上赫然写满了“撞破天家贵胄惊天大秘辛”的极度亢奋！
　　原来楼上那位尊贵无双、连东家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的百大公子，竟然是在专程等着这位江湖小娘子来“偶遇”！
　　得了这等通天的差事，伙计瞬间斗志昂扬，手里雪白的巾帕往肩头猛地一甩，脚底抹油似地一路小跑冲到了大门口，满脸堆起迎财神般的灿烂笑容：
　　“哎哟！贵客临门！这位红衣仙子，带着小公子里边儿请！”
　　陆尘芊带着书哥儿刚踏进门槛，伙计便热情万分地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嘴皮子利落得像炒豆子：
　　“姑娘来得可当真是巧了！咱们四海楼今日正逢东家吉日，后厨特地备了限量特价的‘八宝脆皮金牌烧鹅腿’！”
　　原本还在肉痛银两的陆尘芊一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豪气地一拍桌台：“当真？！那还等什么，先给这小胖墩上两只！”
　　书哥儿乐得两只小短手直拍巴掌。
　　点完了吃食，陆尘芊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便按捺不住了。她抻着白皙纤细的脖颈左右张望，视线在整座大堂上上下下的雕梁画栋和雅间回廊里疯狂扫视。
　　那伙计心里亮堂得像明镜似的，面上一丝不露，反而装作一拍大腿、自豪满满地顺着她打量的视线介绍道：
　　“姑娘瞧着咱们酒楼这气派格局好看吧？实不相瞒，咱们四海楼的景致在整座江南都是独一份的！就连久居帝京、眼界极高的自家公子哥南下巡视，到了咱们地界，都点名只愿常住在这四海楼的临街上房里呢！”
　　陆尘芊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呼吸微屏。
　　伙计见鱼儿咬了钩，故意漫不经心地随手指了指通往幽深内院的长廊，顺嘴热情地夸耀道：
　　“尤其是穿过这道穿堂往后走，咱们后院深处有一方引了活水进来的假山水榭，亭台临波，竹影清幽，风景那叫一个上乘绝妙！我家那位清贵高雅的公子平日里最喜静，这大晌午用过膳后啊，最爱一人去那水榭旁的暖亭里吹风赏景、品茗翻书了……”
　　话音未落，陆尘芊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她一把拉住啃着鹅腿的小怀书，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小得意，心里暗自叉腰狂喜：
　　好你个百修，总算被本姑娘摸到老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