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37、魅音拾音 班弱水

　　班弱水与江凝思已将姑苏黑市夺回剑胚的经过细细告知了叔伯等人，并将霄可儿妥善安顿在了西跨院一间向阳的暖阁里。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晚膳将开之际，薇薇带着一身微汗与满脸喜色轻盈掠回。
　　“打听到了！”
　　她灌了一大口温茶，笑盈盈地冲着陆尘芊眨眼，“百家公子如今就在城中的‘四海楼’上房落脚！那座酒楼正是他百家的产业！”
　　陆尘芊眼波流转，当即一拍桌面，豪气干云地扬起下巴：
　　“好极了！明儿午膳时候一到，本姑娘就揣着姑苏这一趟的佣金，去四海楼下馆子去！”
　　“带我！七姑姑带我！”
　　一旁软糯糯的团子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陆尘芊的小腿。陆怀书仰着圆滚滚的小脸蛋，奶声奶气地嚷嚷。
　　陆尘芊伸手捏了捏小团子的肉脸蛋，故意逗他：“不带！大人去办正经事，你个小家伙跟着去做什么？平白当个碍眼的小照夜烛！”
　　小怀书晃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
　　“七姑姑不懂，有我这般聪敏可爱的小娃娃在身边，七姑姑才好名正言顺地搭讪七姑父呀！”
　　“噗——”
　　满堂长辈与姐妹们笑得前仰后合。
　　陆尘芊耳根发烫，却乐得眉开眼笑，夹起好大一块炖得软烂喷香的红烧鹿肉塞进小团子的碗里，豪爽道：
　　“书哥儿说得太有道理了！带！明儿姑姑带你吃遍四海楼！”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坐在桌旁的霄可儿两手捧着那只温润的青瓷白玉碗。
　　碗里堆得冒尖，全是方才江凝思和班弱水顺手给她夹的肥嫩鸡腿与鲜甜脆笋。
　　来七弦楼的山路上，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一次坐在这等名门饭桌前，会像个偷进大宅院的贼骨头一样手足无措、局促难安。
　　可眼下，竟半点局促也没有。
　　身旁的姑娘们抢着菜、逗着孩子，耳边全是肆无忌惮的欢声笑语。没有黑市里的尔虞我诈，没有防备暗算的冷箭，只有满室腾腾的热气与纯粹的坦荡。
　　在这见惯了生死的黑市丫头心里，没有半分扭捏作态的自怜。
　　人家真心实意待她好，她就痛痛快快地受着、死心塌地地还回去！
　　霄可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毫不客气地抓起大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松鼠。
　　见过这般纯粹的人间烟火与天光，她骨子里那股向生而活的劲头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打心底里欢喜这处屋檐，更认定了眼前这群人。往后的日子，哪怕要她拼上性命护着这处山门，她也甘之如饴。
　　在这一刻，一颗稚嫩却无比执拗的种子在心底疯长——她要每天都跟这些人坐在一处吃饭。
　　晚膳过后，华灯初上。
　　姐妹几人围坐在水榭旁的红木小桌边，桌上热气腾腾地煨着一砂锅桂花百合甜汤。
　　江凝思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沉凝的沉香木牌，递到了薇薇手中。
　　木牌正面赫然用金丝错嵌着两个古拙秀美的小字——【愈音】。
　　薇薇指尖拂过木牌，眸底泛着柔软的笑意。
　　“弛月，芊芊。”
　　一旁的班弱水放下白瓷汤匙，缓缓抬起头。
　　她神色平静，眸光却如寒潭深渊般坚定，右手轻轻按在腰间柳叶软剑的剑柄上：
　　“我想长长久久地留在七弦听雨楼。从此往后，做七弦楼的一弦，做楼里的一柄锋刃。”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相视而笑。
　　令人惊奇的是，江凝思神色淡然，竟从怀中又摸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全新沉香木牌，轻轻推到了班弱水面前。
　　木牌之上，笔意流动，雕琢着两个惊艳清魅的大字——【魅音】！
　　薇薇惊讶道：“凝思，你何时刻好的？！”
　　江凝思唇角微弯，眼底闪过一丝“析微”本该有的敏锐：
　　“在姑苏回程的马车上刻的。从弱水在暗巷展露那一手神乎其技的易容千面时，我便知晓，七弦楼的‘魅音’非她莫属了。”
　　班弱水指尖抚摸着那温热的木牌，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郑重地将木牌系于腰侧墨玉剑穗旁边。
　　看着眼前这一幕，坐在一旁的霄可儿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股强烈的焦灼与渴望猛地涌上心头。
　　她怕自己被落下，怕自己再度沦为孤苦无依的外人。
　　霄可儿猛地站起身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急急地开口：
　　“我……我也有一身本事！我轻功绝尘，整个姑苏黑市没人跑得过我；我探囊取物、辨玉识牌的眼力天下无双，暗道机括我一眼就能看穿！我……我也想做七弦楼年轻一代的一员！”
　　话音落下，水榭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五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霄可儿的心瞬间一点一点沉入了谷底。
　　她以为自己僭越了，以为自己一个下九流的黑市小贼自以为是，惹了这些名门清贵的厌烦，她们此刻必定是在斟酌着如何体面地拒绝自己。
　　霄可儿眼圈刷地红了，拼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想要打圆场：“对、对不住，是我自不量力了，我这就——”
　　“【拾音】可好？”
　　陆尘芊双手抱臂，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浮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霄可儿浑身一震，呆立当场。
　　“取‘拾遗补阙，妙手拾音’之意。”
　　陆尘芊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温柔接纳，
　　“七弦楼里管机括的有了，管易容的有了，管医毒的有了，往后摸暗桩、探消息、妙手空空的绝活……可就全归你了，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