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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君问归期 “蝉使陨落 ...
净化仪式当天,钟非景从深山里醒来,再次以少年形态叩响祝让尘的门,要为他亲自带路。
祝让尘没说什么,门也没给进,窝了千年的钟非景没忍住,还是问了:“在进溯泉前,我能见见他么?”
“不能。”祝让尘拒绝得干脆。
钟非景:“?您不能这么护食吧?”
“境隙浸染了疏青的血脉,他睡着了,岁逢山在排斥他。”祝让尘瞥他一眼,“况且他不认得你。”
钟非景没好气:“现在不认得,不代表出了溯泉依旧不认得,提前认识一下怎么了。那些腌臜东西最多就是让君上力竭压制他的记忆,我有办法让他想起来。”
祝让尘道:“他不会。”
说罢不等钟非景理解话里的意思,下巴微抬冲过来看情况的泯和和重绥满道:“我离开后,请禅师于溯泉外落下护山钟,若有佞徒凶悖进犯,禅师所造杀孽尽归我身。”
“上尊言重了。”泯和轻叹,眉心的红砂在阳光下红得鲜明,“山僧手上沾得了血,何况还有小重师,还请您与寒君多多保重。”
他转向明显面色不虞又顾忌着什么不肯说话的钟非景,又道:“此境今日有山僧坐镇,如有冒犯,还望族长海涵。”
重绥满也道:“我也在,会好好守着的。”
钟非景哼了一声。
祝让尘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天灵盖看了几秒,从他怀里取过沧水花,道:“带路。”
钟非景:“……”
没天理了!
不,更过分,天理来找他要天理了!
他如今长得矮,背着手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三个押解犯人似的牢头,还好没让小司算跟着凑热闹,不然他这把老骨头真是绷不住这个面儿。
沿途穿林进山,过桥越岭,岁逢群山绵延数千里,一行人走了约半刻钟,泯和就停了下来,又走半刻,重绥满也留在原地,冲回头看来的钟非景点点头,两掌平抬掌心相对,微张开迅速向内合拢,澎湃的灵力从他体内迸发,逝水镜也滑进手心,倏地落地形成巨大的镜阵。
与此同时,仿佛应和般,泯和镇守的方向也在顷刻间浮现耀眼佛光,雄浑的钟声重重落下,令人精神一震,顷刻就将群山纳入结界内。
一切布置妥当,前方之人终于停下,回身看他,钟非景知道自己该止步了,叹道:“我送殿下入溯泉。”
他不给祝让尘拒绝的机会,作势要推着对方往前走,其实连衣摆都不给碰:“我与殿下往日无怨,也不代表黎族,仅仅只是想为君上回归,您也不必这么防着吧。”
祝让尘道:“那是另一码事,溯泉会耗损你的寿元。”
钟非景:“耗损不了多少,他的债不都由您接过去了么。不算殿下舍弃大道在鸿蒙里沉浮的日子,我应该是活得最久的那个,少活几年也无妨。”
祝让尘默了默,沉声道:“多谢钟君。”
溯泉并非独指山涧的一汪清泉,而是一整座以山骨为壁、松林形成人仙妖魔难以近身的瘴气的山岳,泉水于其中并非向外奔涌,而是近乎无色,隐匿于山岩之中成为山魂水魄,既无源头也无去处。
诚然,它窃取的是上神遗留的神力,没有去处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将失落的旧物找回,比如此刻。
祝让尘按了按心口,那里已经安静好久了,独身往前走,身后钟非景的身形越来越淡,他只管往前走,周遭越发逼仄,直到眼前只剩一面簌簌落石的山壁。
他仰头看着,掌贴上去,感受到了流水无声的震颤。
祝让尘嘴唇微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微微弯腰把回归“肉身”的解疏青抱起来,渐渐融入山石壁中。起先山石壁仅仅容纳解疏青,不断推拒着祝让尘的靠近,像画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祝让尘眸光平静,玉白的指节轻叩岩壁,抵在那个模糊的字符上,同源的仙力涌入其中,溯泉也放弃了抵抗。
“痴儿……”
模糊的嗓音恍然响起,指下压着的字迹渐渐淡去,只依稀辨出“瀰”的形体。祝让尘对此不作回应,那道声音又叹,他终于顿住脚,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这是你想看见的大道,我身死无悔。”
神眷者的血脉从未停止过对境隙的绞杀,越往溯泉深处走,怀里的解疏青挣扎得越厉害,突然伸手抓住岩壁,微微张开眼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祝让尘唇角微抿,低头去听。
解疏青在说“带上我啊”。
“……”
很难说清这漫长的一瞬祝让尘究竟想了多少,只是像被定住般,耳边听见的不再是神明的絮絮低语,而是解疏青明明脱力了还使坏般勾上自己脖颈的动作,耳垂温热的轻触、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跳还有从四面八方扑涌而来的无形之泉快要把他们一起淹没。
他一点也不恐慌,平静地接受一切,却在解疏青彻底失去意识前摇摇头,不知在否决什么。
泉水倒灌越发汹涌,裹挟着纯粹的力量,周身开始泛起剧痛,像骨头被一根根敲碎拆解,如果是解疏青是因为血脉被污染需要净化,那半魂沦落到三千流下、一生都在和境隙拼得两败俱伤的祝让尘身居溯泉之中,只会像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他的肉身开始消解,带着雪意化作融融流水汇入溯泉里,怀里依旧稳稳圈着解疏青,不让他挣扎着抓上自己,稍不注意,自己的手就撞在岩壁上,流淌出赤金色的血,连流水都无法冲淡。
“痴儿……”那道声音又开始叹息。
祝让尘低声道:“不过是几分残力,何必再三学父神,你该消散了。”
话音落下,那道声音也消失了。
祝让尘随意挥手,将百里雾林外钟非景的寿元逼退,随着溯泉水的浸入,在肉身彻底消陨前,解疏青血脉里负隅顽抗的境隙残识终于脱身,落在宛如毒药的泉水里翻滚尖叫,慌不择路地向外逃窜。
祝让尘没有理会,而是在那缕血脉挣脱束缚的瞬间猛然出手将其拿捏住,五光十色的记忆凝练成水团一般,落在他手里。
他抿唇笑了笑,以半魂之身拥住同样抛却肉身的解疏青,那些记忆就着灵魂被撕扯割裂的剧痛融入自己体内,藏得越来越深。
“不痛了,疏青,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轻轻碰了碰解疏青识海里藏得最深、由自己蕴养的那枚碎片,闭上眼,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雀首书眼里的自己——
“我的好殿下,你日日温书夜夜习字,就不能多看我两眼么?”
祝让尘开口,嗓音与记忆里的自己重合在一起:“吾日日见你,已经很多了。”
“所以你腻我了?”
“……”
没有。
……
在传言里,古清境染青宫的地下以前是一座荒坟,里面敛的是朔休年前上神陨落时仙圣的尸骨,可这些大能哪来的肉身,不过是谬传罢了。
但也并非全是谎言,因为那里确实是一片坟地,葬着扶玉和众多扶流族人的过往秘密,是温养扼鬼牒最好的地方。
——因为这里全是半鬼仙舍弃的人识。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舍弃什么。
祝派深扶剑走近,停在跪坐在荒冢前的扶玉身后,低声道:“你不能一直这样。”
“师兄……”扶玉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像一株终于被折断的藤草,“你说我们走到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祝派深接话。
扶玉道:“上尊那时说,收了弟子便算人师,不可再妄语佞行,我是我们几个里面弟子最多的,但最后他们一个都不在了。”
“越山、鸣松、续月、则客……师兄是最早拜在上尊门下的,见过他们么?”
祝派深点头:“见过,很活泼。”
“我以为师兄会说很吵。”
“嗯,很吵。”
“……”
扶玉扯了扯唇,没笑出来,却听祝派深又道:“但是不讨厌。”
她久久凝住的翠绿色眼眸动了动,像僵死的朽木般缓缓扭头看向祝派深。
祝派深沉吟数秒,才重新开口:“重啼那边上尊自有安排,所以我只有一个师弟和一个师妹,你以前很闹腾,大概是因为养在扶砚师伯身边,所以养成了活泼开朗的性子,除了上尊谁都敢闹,连带出来的弟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清楚,你那几个弟子很讨人喜欢,尤其是旳鹤。”
“后来出了事,扶流那边很安静,旳鹤更安静了,结果你刚沉稳起来,映羊也来了。”
“师兄是怎么看他的?”
“那时候寒君陨落,上尊形神枯槁,师伯和前任大覡奉也被流放出境,我很忙,可映羊却像造就认识了所有人一般,除了对我敬而远之,居然比你以前还要夸张,不仅迅速和大家打成一片,还经常带着戎庚那一脉闹事,打啊闹啊被告状然后求饶,太闹腾了……不过七师妹,你想不想知道映羊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
扶玉:“是他以陌柳之身,径自越过上头的师兄师姐成了戎庚首座?”
“不对,是他敢直接称呼上尊为师尊,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坦荡。”
祝派深看进她怔愣的双眼,温和道,“但就是这样坦坦荡荡、能看穿所有欲望的小柳树,唯独不敢面对我,我很惊讶,常常怀疑是不是我太忙,没有尽到为人兄长的责任。”
“没有,师兄你一直……”
“我和映羊是被上尊一起带回来的。”
“……”
扶玉辩驳的话顿时卡住,又听她这个鲜少长篇大论的师兄开口:“我其实很后悔。”
“后悔什么?”
“那时候你隐匿行踪前往徵域,我知情,上尊也知情,他防的是我,也是祝昭。无论是身为执法者还是师兄,我都应该跟上你,再不济也可以把你身后跟着的那一串离了师尊就叫唤的弟子揪回去领罚。”
“但我没有。”祝派深微微垂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他的师妹和师侄倒在血泊里,天地变色,“我只是寻机把祝昭召回族中随行,没有管你。”
扶玉哑然,没想到早就沉寂的往事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被再度提起,更没想到自己自认为隐蔽的小动作会被师兄尽收眼底:“是我学艺不精,和师兄有什么关系,而且师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祝派深:“因为上尊说,我不用遵从太多规矩,但是要好好守着家。”
正因如此,所以祝让尘从不反对、也绝不插手祝派深追查一切有嫌疑之事,就算查到他本人头上都无所谓。
扶玉:“……”
她连日来强撑的精神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崩溃,十指深深陷进坟冢前的泥土里,被红眼瞧着的凶灵啃得满手是血:“师兄,扶信他还是成了牒灵。”
“我知道,但他还会回来见你,你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弟子。”
“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直接把牒灵吞噬炼化成镇狱,是不是就不用让寒君走到那一步了?寒君不用献祭,时至如今扶信就不用成为牒灵……”
“那死的就是上尊了。”
祝派深弯下腰把她稳稳扣住,清正的剑气将不敢探头的凶灵驱逐开,声音冷静到近乎无情,“七师妹,你以为走到今天,上尊还会独善其身么?”
“他从未把我们当作弟子,更不是用来献祭的耗材。”
“我……”
“你还没看明白,他还是会死,只是想尽力留住想留的人而已,那些人里有你,有我,有映羊还有整个天下,当然也包括扶信。”
扶玉仰头,愣愣看着祝派深。
他是祝让尘亲自出境带回来、又切切实实教养过一段时间的弟子,他的剑道承袭自祝让尘,也亲眼见过祝让尘的无情和脆弱、冷漠和强大,早就看穿这个人试图撑起整片天的强硬了。
祝派深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了,既然无力改变,无权入局,不如替祝让尘减少后顾之忧。
“起来,七师妹。”他向扶玉摊开手,掌心横亘着一道疤痕,“不管扶信什么时候回来,你都还是扶流的巫奉,是上尊的后盾。”
扶玉看着他,眼里被强硬忍过去的泪光像闪烁的星点,又像斑驳的云雾,沾了血就变得一片狼藉。
她没有借祝派深的手,而是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坟冢,血肉模糊的手撑在地上站起来,神色恢复了常示于人前的傲然:“是,师兄。”
她跟在祝派深身后,蠢蠢欲动的幽魂怨煞和地脉气息在暗处窥视着他们,扶玉一眼瞥去,把手上没凝固的血珠子甩出去,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突然发问:“蝉使陨落的时候,师兄也是这样么?”
“嗯,我在覆雪方隅里待了很久,让方隅也审审我。”祝派深低声应道,“直到上尊叫我出境散心。”
“还有么?”
“然后我想起来,在上尊带我回古清境之前,我还有一件东西落在人间,要找时间取回来。”
扶玉问:“很重要么?”
“算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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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君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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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