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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平生歧路 “百年光阴 ...
“我走两步,你站住别动。”解疏青道,顿了两秒犹觉不放心,腾出一只手按住祝让尘。
祝让尘无奈,反握回去,用温热但空落落的手心示意自己压根没作弊,实在是运气好,没办法。
解疏青:“……”
确实该生气的,但架不住某人支着头凑近时,拨弄他掌心的那只手有点好看,还总让他想起些不太合时宜的场景,偏开头脖子热热的。
祝让尘目光惊奇,还伸手抹了一下,被一巴掌呼开,不敢笑了。
解疏青幽幽道:“你是不是找打?”
“差不多,是你下太慢了。”祝让尘如是回,抢在他翻白眼前又开口,“平心而论,疏青,我不希望你想起那些事,现在这样就很好。”
解疏青嘴角微勾,盯着棋盘头也不抬:“你是怕我拿回自己的记忆和力量,找你算账时手上没轻没重把你嵌进雪里挖不出来。”
祝让尘点头:“对,我是真怕。小雀仙手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了解。”
解疏青笑歪了,这人实在懂得怎么就坡下驴,净爱哄他。
“说认真的,你别逗我了。”
他认真起来,慢声道:“虽然说好了同路,但你肯定还有不少事瞒着我,我权当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少不方便理解,这就意味着我必须把那些回忆找回来……祝师,让尘,你要的是一个可以共进退的道侣,还是茫然等死、让你的一切筹谋付诸东流的烂柯人?”
祝让尘道:“我要的是你。”
解疏青呛了一下。
清茶递到唇边,他不客气地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口,低头继续行棋,直到把黑子逼到角落才组织好语言:“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拴在了一起,你没法抛下我的。”
“我知道。”
祝让尘在另一处落子,纵横相连,于绝处逢生。
白子势力被吞掉的刹那,棋盘上平和的气息也瞬间消散,纯正浓厚的仙力顺着相扣的手灌进解疏青经脉里,一路游走过心髓,最终进入识海,倒逼始终不肯融合的神识碎片往后退,退进亟待补全的残缺里。
解疏青脊背挺直,掐住手心以抵抗识海处不安分的力量,微微前倾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么?”
“可以,我知道我的极限在哪,继续吧。”
识海里的仙力顿了几秒,再度向周围施加压力,所过之处虽然小心避开了要害,却依然对解疏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撑了撑桌面,再落一子,即便额头上冒出冷汗也还是笑道:“你治孤,我转换,你设局,我破局,不要高兴得太早,局势还有回缓的余地。”
“那这样呢?”
黑子将角落处不起眼的那颗白子吞杀,顺势连铸成一条长龙,识海里的仙力也跟着暴涨,解疏青没扛住,扭头呕出一口血,撑着罪魁祸首不可置信:“超级加码是你这样的?”
祝让尘沉声道:“快刀斩乱麻,少受点罪。”
不用睁眼他都能猜到这人的眉头皱得有多紧,想来若是可以,祝让尘是宁愿以身相代的。解疏青抿唇笑了笑,暂且把大势不妙的棋局搁置一旁,直起身把乱跑的灵力压回去:“我猜这段回忆是好的。”
“为何?”
“因为我有点开心,心里像有只小鸟在蹦跳,快压不住了。在那个时候,我肯定没想过我们还有机会坐着煮茶对弈,聊这些事。”
“……”
祝让尘久久不语,直到逗弄般拍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垂下又被握住,他才倾身低头,在沉睡的人侧脸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叫人无法觉察。
可他感觉解疏青似乎笑了。
平生殿作为大覡奉的居所,即便不加防护也无人敢冒犯,哪怕是当年的扶因理。
说到底只是那些人迈不过心里那道疑神疑鬼的坎而已。
真正的鬼就是他们自己。
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解疏青在,祝让尘在平生殿外、红梅林里布下重重结界,直到确保短时间内连自己都无法突破屏障,才起身离开。
候在殿外的人不是扶玉,而是那名有些莽撞又极为特殊的扶流弟子,祝让尘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听对方道:“师尊抱恙在身,加上脉司那边来人要说明人间地脉的情况,由弟子为上尊引路。”
“走吧。”
事实上古清境内他无处不可去,又何须他人引路,但扶玉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而他又觉得这种小算盘无伤大雅,所以来的人是谁都无所谓。
在他看来,扶玉的确是他的弟子中最大胆的一位,连祝派深都自愧不如。
祝让尘问:“可曾见过十一?”
扶信回:“派深师叔昨日与师尊彻夜长谈,今晨便回泫荒阁了。”
祝让尘又问:“若古清境与人间同时有难,你该往何处?”
“我听……”扶信要说的话在他冷淡的注视下咽回去,仔细思索几秒,还是道,“天祝弟子应听从铃脉调遣,不论是谁,所以我听上尊的。”
“只是古清境是我的家,如果我被派往人间,会尽力护住那里,然后赶回来。”
“你也要落叶归根?”
“嘿嘿。”
祝让尘收回视线,不动如山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满意与否,扶信摸摸自己的胆子,试探道:“上尊可是预知了什么?”
“不曾。”
“那上尊先前说要取扼鬼牒,如今还要么?”
“扶七把它给了你。”
“正是。”
祝让尘不再说话,及地的广袖长袍扫过玉阶,不沾半分尘埃。
岑近蝉被困在浮罪楼数日,期间多次发狂试图遁走,都被落下的禁阵拦住,撞得遍体鳞伤,还试图催眠守楼的太刃,被不知何故路过的扶流巫奉搓了一顿。
祝派深也来过,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匆匆离去,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眼下她又用自己的血炼就恶蛊攻击禁咒,听到脚步声后,眼里的森然和疯狂顷刻退散,在看清来人后,狰狞又重新爬上脸。
“是你,承命覡。”
“还记得我?”
“你和姜氏断吾两尾,谁能忘记。”
“呵。”祝让尘极轻地笑了声,跟在身后的扶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忘了姜慎虞。”
岑近蝉脸上的仇恨像水一样被风扭曲,突然变得迷茫:“……姜慎虞……是谁?”
“不重要。”
血蛊靠近得悄无声息,还未近身就被仙力震碎,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死成一排,祝让尘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被反噬,冷淡道:“你的记性实在是坏。”
“你、想从吾身上,得到什么?”
“怨力,还有岑家小妹的魂魄。”
岑近蝉嗤笑:“承命覡,真是虚伪。”
“比不得你龟缩在他人躯壳里,享有别人的兄妹情深。”
她身上的谶言在祝让尘到来之后禁锢得更深,漆黑的魂体被刺得分崩离析,明明已经当了近百年的人,但还是会在顷刻间被打回原形。
岑近蝉沉默良久,问:“吾能得到什么?”
“你在和我谈条件?”
“吾可以杀了她,让她连一丝魂魄都留不下,反正她也早就死了。”
“你可以试试。”
“……”
扶信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去,云里雾里的对话听了大半,他也知道自己是听到什么秘辛了,偷偷抬眼,却对上蝉使直勾勾又阴嗖嗖的眼神,眼皮一跳,环佩丝条件反射般勾缠在指尖,被祝让尘按住肩。
祝让尘道:“低头,别看她。”
“哦哦好的。”
他咬着舌尖继续低头当鹌鹑,还没想通以上尊的脾性怎么有耐心这么拖着,岑近蝉已经重新开口:“你要回答吾一个问题。”
“说。”
“刹柳是谁?”
“本是同根生又何必明知故问,你不过是在嫉恨。”祝让尘道,“还有么?”
“那个人是阿泛,吾知道。”
“他不是。”
“……”
落下禁阵的囚室被岑近蝉抓挠出道道血痕,祝让尘的出现却让她安静下来,摇头的动作轻而慢,像一具年久失修、内里早已被虫蛀坏的木偶:“你在骗吾。”
他没接话,片刻后又听岑近蝉问:“那你呢?吾是鸠占鹊巢的狼狈之物,你重返人间不也是以这么见不得的方式?你又是谁?”
祝让尘挑眉,按住扶信撑不住想退出去的动作,弯唇笑了笑:“我是承命覡,你一开始就说了。”
岑近蝉体内蜗居的怨力过于深重,即便早有猜测,这个答案还是刺激到了她,暴走的怨力如同浪潮般一重重撞向牢狱,侵蚀着身后落灰的墙面,却连这个房间都出不去。
祝让尘垂眼看着,在某个瞬间抬眼看向平生殿的方向,狐影便被梅花枝死死束缚在原地,捆成一只骨感的紫色大粽子,全然无法靠近解疏青。
“你知道雀首书与姜氏的关联?”
“这个名字也耳熟,承命覡,莫非你还是念旧的情种?”
祝让尘面无表情,一道深紫色的天雷却从临廿楼之上被召来,直直劈在岑近蝉身前半步。
岑近蝉:“……阿泛与当时的寒境之主合作诛邪,吾不过是借境隙修炼各取所需,谁知道它会赶尽杀绝,骗慎虞阿姐。”
祝让尘点头:“自欺欺人未免太过,天时仙过世不久,姜氏族长就被你骗进了境隙。”
“是啊,吾就是在破坏阿泛喜欢的。”
岑近蝉笑得声嘶力竭,却在感受到愈来愈近的亲族气息时滞住,脸色变了又变,胡乱整理好衣裳头发,仰头扯出一个算不上乖巧的笑:“见过上尊。”
是被强行推出来挡刀的岑家小妹。
祝让尘看着她,微微颔首,话是对着身后赶来的人说的:“十一,过来。”
扶信往右侧挪了挪,给祝派深挪出位置。
祝派深向他点头,而后转向最前方的人:“上尊。”
“你看清了么?”
“……嗯。”
“还有什么想问的?”
祝派深问:“映羊是谁?”
“生于蚩狐余烬之上,本体是你家小妹区下的柳树种子,受当年献祭大阵的血气影响,然后苏醒。”
“所以您才会说我所仇视的、期盼的早就不在了?”
祝让尘沉默几秒,道:“剥离魂魄,岑近蝉可以宿在坟玉里。”
“不能转世?”
“纠葛太深,徘徊太久,人间没有她能走的路了。”
“……”
禁阵被打开了,他没进去,而是跪下叩首,头颅深深弯下:“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十一不会泄露半分,十一和近蝉会永远感念您的恩情。”
“不必了。”
祝让尘看见了他双手奉上的覆雪扇,摇摇头,“你虽是我的弟子,教养之恩我却愧不敢受,再多和她说说话吧。”
他看向扶信,后者会意,两人刚要转身离开,岑近蝉忽然再度开口,却是蚩狐的语气:“吾想见阿泛。”
“他不是阿泛。”祝让尘连转身都欠奉,嗓音里带着轻讽,“他若想见你,昨日便来了。”
蚩狐歪了歪头,这一刻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天真还是残忍:“他是在躲吾?”
“不知道,也许戎十可以问问。”
“那也可以。”
她目送这个回来得莫名其妙的承命覡,还有听完全程的“小师侄”离开,仰头冲祝派深笑了笑:“不进来么?兄长,你看着不太好。”
“……”
祝派深踏进囚室,和她对视不过几秒,便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闭上眼,近蝉。”
“兄长不想和吾……她说说话?”
“不必了。”
“那好吧,她绝对没想过,以前把自己当成命根子护着的阿兄,如今会长成这般铁面无私的模样。”
“你说得对。”祝派深掐诀,眼前染血的牢狱逐渐被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苍茫白雪取代,“百年光阴太过漫长,阿兄是会变的。”
“那兄长会记得吾么?”
“不会。”
岑近蝉还要说什么,魂魄已经被卷入大雪之中,所有声音都湮没在暴烈的风声里,但她知道祝派深听得见,他本就是这片雪域的主人——
“兄长,忘记吾真的比恨吾绝情多了。”
细数过往种种,从祝派深多了一个师弟,又失而复得一个妹妹那日起,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查探他们的回忆翻找出自己不愿面对的种种事迹,就像上尊说的,人死如灯灭,过往何必再提。
可他没有,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拖着。
戎映羊怕他,因为愧疚,近蝉总用一种非人的视角观察他,因为惊叹于世上居然会有这般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人……而他愧对的又岂是一桩一件可以数清的?
上尊从没给过他压力,但扶因理说:祝十一,你看看你师尊,你要取代他做古觋巫最利的剑刃,你要护着古觋巫,哪怕最终会和你师尊为敌。
但他没有做到。
为人徒,因势弱无力回天,致使上尊与解君的牺牲;为旳鹤覡奉,早就称不上最趁手的利剑了;为人兄,大概也是真的失败。
雪域上的苍白不断被怨力浸染,他缓步丈量过每一寸脏雪,看见了扒着仙人不撒手的黑毛狐狸,还有神色傲然总想杀狐狸的女仙。
仙人决绝赴死,狐狸追咬不成,和同行的女仙打了一架然后遁入山野,十年复十年,百年又复百年,终于带着更深的怨力踏足人间,开始四处挑拨人心。
它确实挑对了,人心这东西,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某天狐狸路过一处山庄,那里的歌谣能传很远,有人向它砸石头,拿浸了灯油点上火的弹弓射它,它到处跑,磨亮的爪子将他们撕得见血,尖叫声也能传很远,火星子跟着落得到处都是。
一开始是不想管的,是那些坏根子的错,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不是么?就像阿泛,既然选择了抛弃阿姐和自己,就该想到阿姐没人保护了。
但狐狸最后还是追进了某片火海,叼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
他还看见持矛杀来、面色郁愤的姜氏族长,那名女仙,是她带走了狐狸的断尾冰封于湖底;还有来时如风去时也无踪的天祝大覡奉,微弯下腰,神情冷淡宛如天山雪,比最冷的冬天还要惊心——
“要不要跟吾走?”
一切戛然而止。
祝派深阖着眼,引来的罚雷不知疲惫般一道道劈在污雪上,量罪而行,却在人心之外。
他能感觉到雪域里的第三道气息越来越微弱,尽数汇聚于一角,时不时发出嗤嘲的笑,的确不把老天啊,规矩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祝派深道:“我会记得你。”
“……”
蚩狐团成了一团浓厚的黑雾,主动扔开那抹同样脆弱的浅色魂魄,在被彻底劈散前,轻轻笼过祝派深,像一个拥抱。
蚩狐道:“兄长人真好,吾真嫉妒她。”
“可吾还是想见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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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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