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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中取栗 他没良心, ...

  •   人间之南,有雀山,多草木异兽,流民急迁。往西行三百里才看见村落里的依稀灯火,勉强给风里的荒凉添了几分人气。

      一身黑色劲装的青年出现在村口前,驻守此地的大覡已经久候多时了,面色也戒备:“就此止步吧。夤夜来访,可有诏令?”

      青年摇头:“没有。”

      “那公子还是早些离开吧,我扶华界接渡微门诏令,近日生人止步,不得妄行。”

      “等等,在下话还没说完,大巫急什么。”青年揭掉破旧的斗笠,露出一张容色昳丽又苍白得过分的脸,那双眼睛会说话似的,微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我既敢来,自然带了别的东西。大覡不妨猜猜?”

      “比如?”

      “钤、铃。”

      “妄言!”

      面色苍苍的灵覡面色陡变,手中藤杖重重落地,俨然是想将眼前的狂妄之徒就地处死的态度:“我天祝的信物,怎会落到你手里!”

      “既然是丢了的东西,落在谁手里都不奇怪吧。”

      青年不闪不避,任由藤杖穿过结界抵在喉间,还有心思笑:“大覡的脾性果真如传闻般直率,不知师承哪一脉覡巫之奉?”

      大覡眸光闪烁:“你很了解,你不像人间的修士。”

      “倒也还好,毕竟……罢了,不说了。”青年摇头直叹,也不管自己欲言又止吊人胃口的行为会不会被打,从被外袍遮挡的腰间解下一对小巧的铃铛,主铃玄黑光滑,辅铃则呈月白色,镂有重重锁印,以一段鲜红的灵蚕丝相系着。

      他摇了两下,没动静,再摇两下,终于勉强听出了些许声响,“别的暂且不提,它似乎已经认主了?兴许百年前它的确归你们天祝所有,但现在是我的。”

      “宝物既已易主,如何流落的我也不关心。大覡,你还认它么?”

      天大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大覡的脸都黑了,额角狠狠一抽:“……善辩过了头,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多谢关心。”青年颔首。

      大覡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那眼神着实让人舒服不到哪去,最后却还是点了头,“可进,但你需自封七成灵力,我得对村民负责。”

      青年点头表示理解,抬手点了周身几处大穴,在结界消失的瞬间掠过村口,落在大覡身侧,话里带着压不住的小得意:“不必探究我来此的用意,带路吧。”

      大覡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扶华村和人间别处的村落没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就是这里的族祠修得格外“华丽”,当然,这个结论要跟这片荒芜之域做对比才能勉强得出来。青年被他引着路过,脚步都没顿一下,被老灵覡横杖拦住:“你既得了钤铃,就该祭拜覡灵子。”

      青年微笑:“这就不必了吧,覡灵子早就归于天地了,你们大覡奉据说又在闭关,让阿钤空对着石像发呆有什么意思,不如日后再叙,日后再叙啊。”

      大覡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钤”是谁,心里怎么嘀咕的不知道,反正脸上还是无波无澜,解疏青怀疑这老头除了生气就只会面无表情地吃小孩,吃完还不知道藏藏味道的那种:“灵子与上尊大人能否听见不重要,但态度是另一回事,还是说你心虚了,不敢进去?”

      “怎么会呢。”

      他一脚迈过族祠的门槛,背过身时嘴唇微动,再回头倚着门看向大覡,不出意外没得到任何反馈,又收回视线。

      来都来了,进也进了,看一下又何妨,解疏青对历任这几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天祝上尊还是有点好奇的。

      族祠很大,因为穷,用空旷来形容也很合适,再往里走几步,越过一众高大的石像,他最后停在了居于中央的那尊石像前,仰头看去:“他怎么没脸?”

      不知何时跟着走到他身边的老灵覡藤杖又杵地了:“放肆!”

      解疏青果断改口:“这石像怎么没有脸?”

      “……”大覡道:“这是覡灵子自己做的决定,传承至今,向来如此。”

      废话。

      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那最末尾的那位呢?怎么个说法?”

      大覡摇头:“他的决定,无人敢置喙。”

      解疏青挑眉:嚯,真的假的,你看起来好像很忌惮。

      这座族祠中的石像是按古覡巫之首覡灵子为主、现任大覡奉居末尾的顺序供奉的,两者首尾呼应,连着中间传承的几位仙者形成拱卫之势,意喻“传承不灭”。

      奇怪的是,解疏青曾在人间庙堂里见过四境九仙的供像,不说雕得有多栩栩如生,至少能看得出来那是一张脸,怎么到了他们天祝自己人这里,便搞得这般神秘,尤其是居中和末尾的这两位。

      他越过有些碍眼的大覡,又多看了几眼。

      重新挂回腰间的钤铃见到石像也没什么反应,老灵覡的视线不止一次飘过来,连他都没忍住怀疑这小傻子是不是睡过头,不知道自己到老家了。

      简单行过客礼,不等他找理由,就被大覡赶鸡鸭似的撵出了族祠:“向东走第三排,乾字房是你的住处。记住,不要损坏这里的一砖一瓦,不要惊动村民,否则他们不会放过你。”

      解疏青颔首,将要吐出的话在老灵覡迅速消失的瞬间咽了回去,摇摇头,只好拨弄着铃铛往东面走,微微叹息的声音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破坏么,倒也没这么坏……”

      —

      东面的乾字房和这里一脉相承,很破,遮风避雨过个夜还勉强能行,解疏青嘀咕着“这里的待客之道可真糟糕”,往床上瘫的动作倒是半点不含糊,动作间腰间的钤铃微微晃动,声音清越,一下子就把那会儿的记忆全勾起来了:“你方才在耍我?”

      “早不装死,晚不装死,非要挑这种时候封灵,你是觉得祝逐年那一杖戳不死我,还是笃定那个族祠年久失修没法送我归西?”

      钤铃耳朵闭得死紧: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更不能动。

      解疏青冷笑,拎着它上下晃:“你再装,信不信我把你扔在这自己走了。”

      钤铃: ……

      这欺软怕硬的灵物浑身一震,眼看着装不下去了,疯狂晃动起来,震得他手指发麻,被扔到枕边才安静下来,乖乖蹭到解疏青手边,好大一副狗腿样让他无言以对。

      “你那会儿是不是看……罢了,问了也是白问,还是专心找东西吧。”

      不知道从前的他是怎么想的,自己坑自己,非把东西藏这,现在好了,挖出来还得看人脸色。

      他盯着眼前泛黄的屋顶看,直把眼睛看酸涩了才勉强合上,嘴里还在做着打算:“我不想打了……要是打起来,就把你丢出去转移注意力,反正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一半,剩下的让祝逐年来也行。”

      钤铃嗡嗡两声似在抗议,解疏青不管,扒拉两下给它压到枕下,耳不闻心不烦。

      ……差点就让这破灵物坑死了,他出门前就该翻点老黄历压压命的。

      ——

      寅时过半,老灵覡的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在结界里,解疏青自黑暗中睁眼,翻身下床,推开轻掩的门扉时还不忘把钤铃扣回腰间,屈指弹了弹:“温馨提醒,再坑我一次,天祝你就别想回去了。”

      钤铃对他这套威胁见怪不怪,懒洋洋地晃了晃,红丝绕过指尖,没发出半分声响。

      解疏青摸出门时外面的天色还好,月华倾泄,山风徐徐,村里连寻常的狗吠声都没有,更罔论可能会撞破他夜出的村民,显然是真的“睡得很沉”。他在风里眯了眯眼,径自抬脚往另一个方向去,顿都不打一下,似乎轻车熟路得不行。

      此前都是祝逐年带着他走,又兼暂时失了听觉,他都没想到这地方还能布这么多阵,真是阿钤给石像戳洞,开了眼了。

      最后停在某道杀阵前时,他终于不耐烦了,扭头“啧”一声,像是嫌弃,下一秒就咬破舌尖,一阵伴着血气的低语后,一副身形矮小的血偃在他腿边缓缓成形,似乎因为身子笨重,还晕晕乎乎打了个转。

      解疏青满意点头,抬手梆梆敲它脑袋:“灵枢就位,去锁阵,动静小点啊。”

      小血偃晃晃脑袋,慢腾腾挪进阵里,先被第一道扑面而来的杀招刮蹭了下,才自掌心凝聚起灵力来,气息与裹挟着杀气的阵几乎融为了一体,又骤然炸开,哪有半分封了灵脉的样子!

      破开刀气的同时震三位停滞,它旋即挪向坎六、离九,好好一个小矮子,就这么把自己忙成了陀螺。

      阵外的钤铃扒在他腰间晃荡:你不去帮忙?

      解疏青瞥它一眼:“不去。”

      钤铃还怪不好意思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那你去。”

      “!”

      钤铃还没来得及扒紧这人的腰封,就被随手一抛扔进了阵里,险些被刀气削去一角铃穗,连忙闪开,在偃甲不带感情的提示下转去了巽四位,在凝成实质的杀机中抽空朝没良心的某人怨气十足地震了震。

      解疏青唇角微弯:呵。

      他没良心,良心根本不痛。

      有了钤铃的“热心”相助,阵法很快被锁住,小血偃被摸摸头,留在原地镇守,解疏青则勾着钤铃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那股阵息玩,最后停在了一棵参天大树前。

      这里是困阵。

      不可能是祝逐年的手笔,更不知被困住的到底是谁。如果钤铃没骗他的话,他从前应是不通阵法八卦的,又是谁在替他善后?

      这人真是好心么?怎么善后到头来还成了桎梏。

      难评。

      钤铃蹭他掌心:挖?

      生怕这人又不干人事把它扔出去干活,它还摇头摆尾地在解疏青手心挣扎两下,身体力行地表示“我不行我很短我不是铁锹”。

      解疏青好整以暇地看它闹,等看够了猴戏,才直起身走到树下,抬手覆上榕树苍老斑驳的树皮,嘴唇微动:“风,火,青雷,四方应召。”

      榕树无风而响,被困阵压制住的力量也逐渐苏醒,灵力震荡着向四周一圈圈荡开。他听见了地底下时强时弱的回应,在盛夏夜里被扑簌簌地落了一身的叶子。

      解疏青往族祠的方向瞥了眼,吩咐道:“我取东西,祝逐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来护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手背上还有一道猩红的剑纹,此刻却被月光照得愈发苍白,虎口在榕树的拼死抵抗下逐渐崩开,血顺着腕骨滴到袖子上,又滑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烫得榕树反抗得愈发猛烈。

      解疏青垂眼看着,语气平静,像是看不见手上迅速痊愈又崩开的伤口:“何必抵抗,我只是来取我的东西。”

      榕树分毫不让,不愧是阵眼。

      又过数息,老树周身一震,终于没了力气抵抗,被钤铃及时注入的生机滋养着。解疏青掌心的刺眼红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长约三尺、灼气甚重的剑,剑锋轻薄,刃面带钩,剑柄处镂着精致的长藤纹,一看就是把好剑。

      可解疏青并不这么认为。

      他屈指弹了下剑刃,听到久违的一声清鸣。若没有剑灵的帮助,榕树撑不了那么久。

      火与木,与这片辽阔的深林本不相容,这把剑的剑灵又是怎么想的?

      “瞳卫,你放肆了。”他的嗓音带上了淡淡的疲倦,像是不理解,亦或是单纯觉得没什么意思,“只待了百年就想留在这里了?”

      “有点念想的确是好事。等你哪日噬主成功,随便你想去哪。”

      瞳卫轻鸣着,刃面划过他掌心,没留下任何伤口。

      解疏青笑了一声。

      取走剑灵把人惊动是必然的,东面传来的动静不小,解疏青不用低头,也能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那是符伤,显然那位灵覡已经有所察觉,不惜强行破关也要来抓他了。

      毫不意外,毕竟重啼一脉都是这个犟驴脾性,喜欢把一切归属于他们、不归属于他们的事物据为己有,是一种大族特有的傲慢。

      解疏青一点也不喜欢。

      不过干坏事就要有干坏事的自觉,解疏青非必要不动手,没打算和这人正面对上,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干谁干。

      他脚尖一转,往另一条山道去,动作迅速又从容,半点看不出是在逃命。

      这场游刃有余的逃命止步于?山山脚惊现的仙气,气势如蝗虫过境般密密麻麻,解疏青扫一眼就知道是渡微门的人来了,壮观。

      正如他留了一手,祝逐年显然也信不过他,搬救兵的速度还挺快。

      再垂眼看自己,一身黑衣,手上染血,面色苍白,冷如罗刹,就很不像好人。

      解疏青:“……啧。”

      说实话,在和山下人硬打和伪装成受害者之间,他是真的认真思考过了,也就用了三秒不到,就眼一闭腿一蹬,轻飘飘倒在了错落的山石间,钤铃特地从腰间滑落,一路的血迹留下了,嘴角的血还是趁着舌尖伤未愈合正好废物利用的。

      完美。

      搭好台子,要唱大戏了,也希望老灵覡别让他失望啊。

      他被脑子里的嗡鸣声吵得心烦,安详闭眼前,依稀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好嘲讽,居然还有无奈。

      解疏青:别管,是鬼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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