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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墙间潮痕 砚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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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城的梅雨总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教室的砖缝里。课桌的木纹浸满连日不散的湿气,指尖轻轻抚过板面,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肉慢慢沉进骨头里,像一层揭不掉的薄雾,笼在周身每一寸地方。
晚自习下课铃撞碎潮湿的夜色,人群顺着楼道往外涌,鞋底碾过积水的地面,溅起细碎浑浊的水花。我刻意放慢收拾书本的速度,余光隔着几排座位,落在沈砚垂着的侧脸上。
他单手拎着帆布书包,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口袋边缘,脊背依旧是常年挺直的模样,可眉峰之间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前几日偶然撞见他匆匆去往医院的背影,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平日里不动声色,此刻遥遥相望,那点酸胀便又悄悄漫上来。
周遭的同学渐渐走空,教室里只剩下头顶老旧灯管滋滋的电流声,窗外雨丝斜斜织成厚重的帘幕,玻璃窗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模糊了校外的梧桐枝叶。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纸张受潮微微发皱,边角软塌塌地蜷起,一如我悬在半空的心绪。
“还不走?”
清冷的声音猝然在身侧响起,我猛地抬头,才发现沈砚没有离开,反倒停在了我的课桌旁。他校服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皮肤上沾着窗外飘进来的细碎雨珠,晶莹的小点附着在肌肤上,和整座城市氤氲的潮气融为一体。
慌乱之间,我下意识攥紧了笔杆,木质笔杆湿滑,险些从掌心滑落。“等雨小一点,外面太大了。”
谎话说得轻飘飘,其实我只是贪恋和他独处的这片刻安静。整间空旷的教室,潮湿的空气将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得很近,近到我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清冽的味道,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沈砚目光落在我桌角摊开的错题本上,页面空白处有我无意识写下的潦草字迹,寥寥几笔,全是无心的念想。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颔首:“这雨今夜停不了,砚城的回南天,向来缠人。”
一语双关。我分不清他说的是连绵的阴雨,还是萦绕在我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我鼓起勇气,斟酌许久,还是轻声问出憋了好几日的疑问:“前几天傍晚,我在老城巷口看见你了,你去那边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下来。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快速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快得让我以为只是潮湿灯光造成的错觉。他很快恢复了惯常平淡的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一点私事。”
轻描淡写四个字,轻轻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就像教室墙面常年滋生的暗黄色潮痕,静静趴在灰白的墙面上,不会轰然倒塌,却日复一日地渗透、蔓延,无声地拉开两个人的边界。
我喉间微微发涩,再也追问不下去。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分寸感,在年少的我们身上早早显现,他不愿吐露的秘密,我便没有资格执意探寻。哪怕那份疏离像贴身的潮湿,时时刻刻裹着我,闷得心口发沉,也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他抬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黑色雨伞,伞骨硬朗,是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顺路,送你到巷口。”
不等我推辞,他已经迈步走向教室后门。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带着潮湿的木腥味,雨夜的冷风裹挟细密的雨丝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碎发凌乱。我连忙背起书包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漫长的走廊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孤单又寂寥。
楼梯转角的窗台积着一滩积水,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沈砚停下脚步,侧身让我先走,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我擦着他的肩头走过,衣袖不经意相撞,布料相触的一瞬,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随即又被冰冷的湿气覆盖。
走出教学楼,撑开雨伞,雨珠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他的伞很大,刻意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幕中,很快被细雨打湿,深色校服布料晕开深浅不一的水痕。
“伞往你那边挪挪。”我小声提醒。
“无妨。”他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地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雨水冲刷着路边青苔,散发出潮湿青涩的草木气息,“这条路快拆了,以后未必能再一起走。”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鞋面,浸透薄薄的帆布鞋,寒意顺着脚尖一路往上蔓延。我抬头望向他的背影,烟雨朦胧之中,他的轮廓温柔又遥远,像是雾里捞月,伸手触碰,只会落空一身冰凉的水汽。
原来不止潮湿的天气会转瞬更迭,连此刻并肩同行的时光,也早已被悄悄标上了期限。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枝叶,沈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夜色模糊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温柔、无奈、隐忍,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道别:“到这里就可以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心底密密麻麻的钝痛紧贴着胸腔,不痛彻心扉,却绵长不绝,如同砚城散不去的潮气。我点点头,低声应道:“嗯,你也早点回去。”
转身走进幽深的巷子时,我没有回头。可身后迟迟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声,那道伫立在雨幕里的身影,就静静停在原地,隔着漫天烟雨,遥遥望着我的方向。
墙间的潮痕还在蔓延,心底的执念悄然生长,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质,却谁也没有勇气,率先伸手戳破这层湿漉漉的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