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城余砚》未署名信

4、隔雾听音 清晨散

　　清晨散不去的浓雾浸满整间教室，木质窗框缝隙渗进湿冷的风，玻璃上的水汽顺着边框源源不断往下淌，在窗台积出一小滩浅浅的水洼。早读结束的课间喧闹炸开，方才沈砚那句“结伴走反而会耽误彼此”还轻轻悬在空气里，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黏在我身上挥之不去。

　　我刻意低头翻弄桌角堆叠的试卷，纸张受潮变软，指尖划过卷曲的纸边，刻意避开身侧之人的视线。方才前桌男生的打趣被一句话淡淡终结，旁人不好再多调侃，三三两两散开打闹聊天，可我清楚地感觉到，沈砚落在桌面的指尖，很久都没有挪动过。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趁着课间刷题，安静地靠着椅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侧脸线条冷硬，褪去了从前相处时柔和的弧度。桌肚被他刻意往里推得严实，那些医院缴费单的边角再也没有露出分毫，像是藏起了一块不能被任何人窥见的心事。

　　我心里攒着密密麻麻的疑问，药店纸巾、陌生的缴费单据、校门口驻足的回望、忽冷忽热的疏离，一桩桩小事零散拼凑，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我想问，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如今我们连随意搭话的资格，都被他亲手划上了界限，贸然探寻隐私，只会让本就僵硬的同桌关系愈发窘迫。

　　上课铃再度敲响，数理化连堂课节奏紧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写满整块板面。遇上难度极高的综合题型，老师习惯性点我们二人上台板书，从前总是默契分工，一人演算步骤，一人整理答案，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这一次，沈砚抬手推了推镜框，平静开口：“老师，我一个人完成就可以。”

　　全班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我握着粉笔的手僵在黑板前，进退两难。台下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与诧异，潮湿的窘迫顺着后颈蔓延开来。我默默侧身退到讲台边缘，看着他独自提笔落笔，字迹工整凌厉，和从前写给我的解题批注出自同一手笔，却再也没有半分迁就的温柔。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我们全程零交流。课桌之间不过十几厘米的空隙，却像是隔了整座砚城翻涌不散的雾。

　　午休是校园里最安静的时段，大部分同学趴在桌面午睡，均匀的呼吸声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教室里灯光熄灭，只剩窗外雾蒙蒙的自然光，我揣着乱糟糟的思绪毫无睡意，索性拿上水杯，打算去教学楼尽头的饮水间接热水。

　　走廊空旷冷清，地砖因为回南天遍布湿滑的水痕，走路时鞋底会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转过拐角的僻静露台时，一道熟悉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入视野。

　　是沈砚。

　　他背对着我站在护栏边，手里握着老旧的按键手机，肩头微微绷着，声音压得极低，被潮湿的风揉得断断续续。我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躲在立柱后方，进退不得，想转身离开，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零碎的字句。

　　“化疗的费用我这个月会凑齐……兼职的时间不会耽误晚自习，您不用再劝我……”
　　“高考结束之前，我不能分心任何别的事，之前说好的，暂时不要提多余的人和事……”
　　“我能扛得住，不用麻烦旁人帮忙。”

　　风卷着雨丝打在他单薄的校服外套上，布料很快洇出深色的水渍。他说话的语气克制又疲惫，平日里温润的声线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重压，短短几句通话，便将他长久以来刻意伪装的从容撕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化疗？凑费用？不能提起多余的人？

　　零散的词汇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心口骤然闷得发沉。原来那些频繁往返医院的单据、精打细算的节俭、课余消失的空余时间，全部源于这样沉重的困境。可那句“不要提起多余的人”，像细密的雨针轻轻扎进心底，我下意识攥紧手里的保温杯，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原来他口中不能分心的“琐事”，包括我吗？

　　露台的通话还在继续，听筒那头的人声隐约拔高了几分，沈砚微微侧过头，下颌线绷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沉默许久才低声应下几句，很快挂断了电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久积压的倦怠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平日里挺拔的脊背，悄然弯下去一点。

　　我慌慌张张往后退步，想要趁着他转身之前悄悄离开，慌乱间手肘撞到身后的铁质立柱，发出一声不算轻微的闷响。

　　露台的动作骤然停滞。

　　沈砚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弥漫的雨雾，精准落在我藏身的立柱方向。四目相隔数米的距离，潮湿的风穿梭在走廊之间，他眼底来不及收敛的疲惫还未褪去，转瞬便被一层冰冷的疏离覆盖，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我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