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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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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是被冤枉的。
那本是个明媚的好日子。日光斜照,纸帘晃动,一室温暾。
张楮筠坐在镜前细细描眉,听隔壁父亲一边踩浆一边哼着小调,哼着哼着就拐到了《关雎》上头;母亲则带着匠人们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地晾晒新裁的纸张。
然而下一息,纸张破碎,铁甲声击,士兵向她扑来,锁链哗啦一响,人已入了狱。
牢里的日子晦暗不堪。人人都说她家为了三十两黄金,把造纸配方卖给了北边的番邦。致使番邦那头,公文流转快了三成,行政成本直接对折。
此等“通敌泄机”之举,较之寻常谋逆,其害尤深,当以重典。
她家没接触过番邦生意,她也想不通,士、农、工、商,明明是权贵弹指可灭的微末匠户,怎就担得起这般“撼动国本”的罪名?
她声嘶力竭、句句是血,到头来仍是蚍蜉一撼——父死母亡,她刺配西疆。
刺配路上,她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成想,反倒是这段日子里最安稳的时光。
如今回望,她才恍然,她们这群女犯人之所以没被士兵祸害,只因押解她们的是霍家军。念及此,她心头竟对霍戬浮起一丝复杂的感激。
权贵里总算还有个人。
可当她唤回神志,却见霍戬右手拔刀,向她靠来。
张楮筠立即警觉,连忙退后半步,怎料后心却遭重击,她双膝一软,直直扑倒在绵软的雪层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制让她几近窒息,她拼命蹬踹、弓背,非但挣不脱,冰冷的雪屑还趁机涌入口鼻,顺着呼吸扎进肺腑。
“将军!将军我制住她了!我可是立了大功?是不是能免死!”
张楮筠如遭雷击。她原以为偷袭她的是士兵。没成想,竟是她刚刚想救的、还同她分过饼的犯人。她真是天真可笑,背叛国家的人,当然也会背刺她。
“算,当然算,真是大功一件。”霍戬的声音慢慢悠悠。
泪水洇湿脸颊下的冰雪,接着,又将她的脸颊冻在雪地上。
这世道,如此腌臜。
张楮筠望着眼前泥泞的雪白,想起阿娘跟她说过的话。
她的出生,猝不及防。阿娘的肚子刚有些疼痛,她就直接坠在楮皮纸上。纸被她的胎脂黏住,裹住她稚嫩的脸颊和身体。
阿爷笑眯眯地把她剥出来洗净,抱给卧床休息的阿娘看,满怀憧憬地说:“真是女承父业呀,我的心尖尖定会是世上最棒的纸匠。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一定能把这造纸的工艺发扬光大!”
她的童年,如此美好。满是蜜糖与阳光。
可如今……对不起,阿爷、阿娘,她已经尽力了。
生如楮纸初展,归似雪落空山,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重压消失,脸上一阵撕扯疼痛。张楮筠被士兵一把拽起,双手反剪背后。
身旁的犯人继续说着讨好霍戬的吉祥话,身后的士兵竟摸了一下她的双手,她心中愈发悲愤。
霍戬持刀,向她走来。
她闭上眼,静待自己的死亡。
压迫感越来越重,踏雪声止,一声刀割皮肉的声音,热血四溅。
“我最恨背叛者。”霍戬冷冷道。
此刻,她终于相信家中帮工所言——听觉是死前最后消失的。
等等!其他四感似乎又回来了,还能闻到浓烈的血腥之气。
张楮筠猛地睁开双眼。
炽热的血珠正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模糊中她看见那个偷袭她的男子倒在脚边,鲜血浸入她的鞋。
接着,其他人被从背后绕来的士兵一个个摁住。士兵们动作利落,膝顶后腰、反剪双臂、锁链缠腕,一气呵成。
眨眼间,所有犯人均被制伏,跪在雪地里,垂着头,喘着粗气。
正当她心中燃起一丝侥幸时,却见霍戬转向她,刀尖斜指地面:“当然,也憎恶挑衅。”
“霍将军,她一个小姑娘……”钳住她的士兵竟有一丝不忍,手中的力道稍稍卸了几分。
张楮筠有些诧异。她趁着这一瞬的松劲,猛地挣出手臂,趁他呆愣间,朝前踉跄奔去。怎料鞋底在雪地里打滑,一脚滑入那噬人的水洼中。冰水灌入衣领,冻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悬浮在一片空茫的冷涩中,虽然什么都没有碰到,可她就是觉得,只要稍微伸腿,就会触碰到刚刚坠入冰井之人的手!
紧跟身后的士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拽。
霍戬快步踱过来:“张虎,松手。”
“霍将军……”
“别再被她骗了。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就如此狡诈,不值得你同情。”
张楮筠仰起脸:“狡诈?想活着,有错吗?!”
“强词夺理!”
霍戬蹲下来,一手握住张虎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虎口穴上,缓缓施加压力。
“张虎,松手,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女儿。你忘了三子是怎么死的了?”
“我记得,当然记得!”张虎眼前又浮起刘三的影子,那个傻兄弟,为了救一个番邦八岁的落水孩子,扑进河里,却被本会凫水的小孩一刀抹了脖子。
“可将军,她和我女儿一样,手上有茧子,是老实本分的可怜人!”
“张虎,看清她额头上的字!通敌,就是敌人!对敌人心软,死的是自己!”
“张伯,我也姓张,长安北张村人。”张楮筠反手握住张虎的手腕,眼里满是哀求。
霍戬从她那双湿漉漉的眼中移开,手加了几分力,捏住张虎的指节。
“松手,莫被她的语言蛊惑!”
就在这时,一张破损的地图从张虎怀中脱出。风一卷,地图被翻开,折痕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龟裂的纤维。
顷刻间,穿点成线,张楮筠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呼吸急促起来:“霍戬,拉我上来,我能救你万千士兵的命。”
霍戬的手停住了,偏头望向她:“什么意思。”
“纸。我会造纸。你们的行军图,材料错了,匠人手法也错了,中原的纸,不经改良,根本适应不了西疆气候。我可以给你做更好的,我的楮皮纸,又薄又耐寒,在雪窝子里埋上百年,也碎不了!”
霍戬眼神微动。
“霍戬,你想好了,是你的执念重要,还是你将士的性命重要!”
霍戬不再多言,双手扣住她的腋下,往上一提,湿透的身体被整个拎出水坑,水哗啦啦从她衣摆淌落,在雪地上汇成一小滩。
张楮筠冻得哆嗦,快速拧着自己的头发和衣物:“只要你保住我的命……行军图,斥候密报,军令文书,你想要多少……我给你造多少。”
霍戬脱下披风。厚重的披风兜头罩下,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与铁锈的味道。接着,她的手被一把抓住。
“你!”张楮筠甩手,试图将他甩开。
“别动!”霍戬展开她的拳头,从掌心到指节,抚过她的每一处茧子。最后在她的指节处反复摩挲。
这确实是一双匠人的手。
“冒犯了。”
他松开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带着冰晶的脸。
“你若真能造出我所需的纸,我奉你为座上宾。”
张楮筠沉默地裹紧披风。
雪花渐渐飘落,片片硕大的雪瓣打着旋儿坠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四野寂然,唯有雪落声,好似天地叹息。
“还能走吗?”霍戬问道。
“能,就是慢。”张楮筠双腿正打着哆嗦。
霍戬先是深入披风探了探她的袖袋,又沿着腰侧搜寻一遍,确认没有兵器后,一把揽住她的腰,抗上肩头。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张楮筠被倒悬的眩晕激出怒意,双腿乱蹬无果,便用力捶打他的脊背。
霍戬加重了扣住她膝弯的力道,大步走向副将李骁,扯过马缰,抬手一送,便将她放到马上。
她的侧脸撞上马颈,马打了声响鼻,蹄子刨了两下雪地,她连忙抓住鞍桥,却因手指冻僵,嘶了一声。
霍戬看了看天色:“暴雪将至,回城。”
张楮筠伏在马背上,脸颊贴着温热的马颈,试图汲取更多的温暖。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似冻了一层冰壳,身上,似乎也一层冰甲。
霍戬扯去她身上那件濡湿的披风,自马背取下厚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只留出口鼻。
张楮筠思虑再三,终是伸手,哆哆嗦嗦地戳了戳旁侧正要牵马的霍戬:“还是冷。”
“缩回去,半个时辰后,有处背风坳,在那里扎营休息。”
黑暗中,她听见身后整支队伍正在悄然转向,步伐特意错开,口令沿着队列一截一截传下去,并不似往常那般洪亮。
他还是有一些怕的,她没有自作聪明。
“霍将军,你能不能同我讲些话?讲什么都好。”她的头脑有些昏沉,可直觉又告诉她不能睡着。
“霍将军,技术这东西,别人偷不走的。阿爷教我抄纸教了两年,若不是当时我年幼,力气不够,学几个月便可,他说我是天才,别人少说十年。你得留着我。”
“霍将军,楮皮纸穿在身上能御寒……”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霍戬牵着马,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静。
可不多久,张楮筠竟直愣愣地从马身上坐起,大氅落于马下,露出冻得发紫的脸。
霍戬顿感不妙,停住马:“李骁,再去找些衣物。你,趴回去!”
“不,我想走一走……”
霍戬刚俯身捡起大氅,张楮筠却摇摇晃晃,从另一侧翻身下了马。脚刚沾地,整个人就软绵绵地跌进雪里,胡乱扯着衣领。
霍戬瞳孔一缩,绕马疾步按住她的手,向周围士兵喊道:“快!糖水!温糖水!”
他卸去盔甲,用大氅将二人紧紧裹在一起,将搓热的双手夹在她冰凉的颈侧,可掌心那点温热瞬间被吞没。
就在这时,霍戬怀中的身子停止颤抖,他只觉头皮“噌”的一下炸开,连忙躺在雪地中,把她置于身上,罩住头,扯开彼此的衣袍,胸口相贴:“张楮筠,讲话,快同我讲话!”
张楮筠迷迷糊糊地偏开头,一边推着霍戬,一边含混地嘟囔:“你好烦人……放开我……热……我热啊……阿娘……我好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