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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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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野大,沙石飞扬。
西疆城外,半是戈壁,半是河滩。
“都蹲好了!”校尉掣出腰刀,刀尖直指众人面门,“哪个怂货敢起身,老子当场劈了你!”
张楮筠蹲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间,额前碎发被风撩起,一个“罪”字分外清晰。
她低头,将发丝压回额前。
“浣衣营,王二麻、周四娘、董小五……”
听到“浣衣营”三字,张楮筠眼底亮了一下,那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她生于长安造纸坊,自打出生那天起,便同纸与水打交道。造纸始于浸泡,待树皮变软后,需一遍遍淘洗,洗去胶质、洗出纤维。
故而,对她而言,洗衣裳应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管它血渍、墨痕、陈年油斑……
力大可破!
“以上人群,跟着那人走!”一个老嬷嬷跨前两步,朝人群虚虚一招手。身旁的士兵跟着做了个手势,第一批应召的人便纷纷起身。
张楮筠眸光暗淡,她视线追着那一串灰扑扑的背影,看他们朝城门方向一点点走远。
不急,还有伙房。伙房好,伙房饿不着。她自我安慰着。
切菜还能有割树皮难?肉片挂糊不就是给纸面施胶?至于揉面,她太熟悉那种穿着皮靴,站在石槽中,反复踩压浆料的力道了……
大差不差!
“伙房,刘大柱、孙二狗、陈三娘……到东侧集合。”
身边的陈三娘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张楮筠一下。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凑过来,嘴角一弯,悄声道:
“若吃不饱,晚上去伙房找我!”
张楮筠羡慕地看着陈三娘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来回拨弄地上几颗被磨得浑圆的小石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陈三娘在丈夫的虐待下忍了八年,把耗子药洒进粥碗里;孙二狗酒后砍死了欺辱他婆娘的小吏;刘大柱是个武夫,三拳打死为祸乡里的恶霸。这三人,在流放途中,对她多有照拂。
如今,他们三个都进了伙房,是巧合吗?难道是按罪行分的?他们见过血,杀猪宰鸡自是不成问题。那她呢,究竟会去哪里?
“搬运营,周铁柱……以上人群,排队上船!”
张楮筠依旧蹲在原地,她不免变得焦切起来,在心里飞快地祷告:下一个、下一个一定是我。工匠营最好,采石场也行,哪怕马厩也罢……
她腰好。
铲马粪自是第一流。
可全部轮空。直到校尉“嗒”的一声合上名册,皮封相击。
张楮筠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真是营妓?
她拾起一片锋利的石片,犹豫地放在自己腕间……
不,不可。就算是营妓,也不能放弃自己,要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
这是阿爷阿娘临终前,一遍遍抚过她泪湿的脸颊时,反反复复叮嘱的。
她深吸一口气,满怀悲壮地抬起头,那荆轲渡易水般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住,人就先愣住了。
四周剩下的,不过八九个男子,三三两两蹲在尘土里,面面相觑。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形貌各异。
西疆虽风气开放,但服务跟不上,应是想不到这些花活的。
蓦地,她想起了流传在他们这群充军犯人里的小道消息:
此地将军霍戬,年少封侯。沙场上战骨嫖姚,沙场下却治军极严,严禁麾下士兵狎妓、赌博、扰民……
张楮筠仔细观察着剩下的犯人,发现他们眉眼间均带着一丝文贵之气。而她虽出自平民之家,但自小就被双亲拉着识文断字。
难道,是抄写文书?
揣度间,两个士兵走来,刀鞘朝远处的板车轻轻一叩,示意他们过去。张楮筠攀住粗粝的车板,爬上车厢,缩在角落,紧抱双膝。
一个士兵扫过她,皱眉翻了翻名册,语带惊奇:“竟还有个女人。”
另一个士兵睨了一眼张楮筠:“具体犯了什么事?”
“不晓得,这破纸又裂了,只留个罪名。咦?这么重的罪!主犯家眷吧?要不早砍了!”
张楮筠正想辩解些什么,却听到轰隆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她连忙回首,只见城门洞中扬起细密的沙尘,骑兵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战袍,外罩轻甲。兜鍪下,眉眼深邃,只是右眉从中间被一道旧疤断成两截。
经过车队时,他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在半空稍稍一顿,披风飒飒作响。
霍戬翻身下马,校尉快步迎上:“霍将军,新到的犯人,已按老规矩分妥了。”
“就是这群人?”霍戬目光望来,竟闪过一丝不屑,张楮筠慌忙垂眼,“正好,带上他们,继续探路绘图。”
车队重新启动。
这一走,竟是整整三日。沿途只给了她们两顿饭,拳头大的黑馍,掰开时掉渣,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砂。人群越来越躁动,越来越不安。
直到大军踏上那座雪原,又行了两天。
张楮筠接过一份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伙食,竟是热乎乎的烤馕。她就着这久违的暖意与饱腹感驱散周身寒气。
然而,当她与同车犯人眼神交会时,彼此瞳仁深处,俱是惊弓之鸟般的惶然,以及那不敢深想、却已疯狂滋长的揣度:
他们不是绘图者。
他们是探路者。
副将李骁展开一卷泛黄的文书,指点着某处:“就是这条岔路,行军图恰好破碎了,缺了一角。”
霍戬只点了一下头。
一个士兵抽出刀走了过来,目光随意地在人群中一掠,挑出一人:“前方带路。”
被挑中的是个高壮汉子,听说是个三品的武官,他借着攻打敌船的幌子袭击进贡船队,把本该上交朝廷的货物都吞了。
队伍重新启动,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默默前行。
半个时辰后,走了约莫两三里,众人渐渐放下心来,步履也松弛了些许。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高壮汉子踩上一片鼓起的冰壳,脚下一滑,身子滑向旁边湍急的河道。他双手刨进雪层,却只犁出两道清晰的长痕,接着,坠入混着冰碴的水中,急速旋转,身影消失在弯道尽头。
张楮筠握紧拳头,耳畔唯余水流的哗哗声。几个士兵面不改色,握紧佩笔,聚精会神地在纸张上勾画着。
第二个人被点出,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莆州富商,擅自雕刻佛经板并运往南洋诸国牟利。
他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再三。
行至第三天,前方遇到一片坑坑洼洼的冰地,水洼里的水极脏。那人先是试图跳过,靴尖刚离地又落回来。他拧眉往两旁看,许是怕惹麻烦,终究收回目光,踮起脚尖试探着踩了进去。可靴底刚触水面,整个人便失去平衡,栽了进去。
张楮筠这才明白,那看似浅浅的水洼,竟是一道幽深的冰井。
她刚想跑上前抓住他,却见他身御寒的棉衣吸饱了冰水,沉甸甸地拖着他往下坠。他在水中伸出一双满是血痂的手,在水面上空抓了一把,却只攥住了一把雪风。
水面“咕噜噜”冒了几个泡,重新变为浑浊的平静,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深浅的探路者。
剩下的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几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怯懦的响声。
只把张楮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最前面。
士兵看着这群人,嗤笑一声,走上前,解开她的手脚镣铐,用刀柄拍了拍她的背:“走吧!”
张楮筠望着前方那片水洼,她个头比男子矮,根本跳不过去。就算绕开,也不知前头还有什么凶险等着她。
“快点啊!”士兵催促道。
正当众人以为她会跪地哀求时,她正色看向那士兵:“能不能让我见见你们将军。”
既然霍戬治军严谨,那他必是重名节且能讲理之人。
士兵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你?也配?”又咂了咂嘴:“罢了,念你是个娘们儿,先让别人来吧。”
“我要见你们将军!”张楮筠猛地拔高声音,那声线撞向对面覆雪的山壁,先是一片静谧,几息后,声音仿佛被重新释放出来,几经回弹,一圈圈荡向山谷深处。
“喊什么喊!”士兵快步上前就要捂住她的嘴。
张楮筠见他竟面露惊慌之色,向后一躲,余光扫过四周的雪壁,瞬间有了个猜测。
造纸里有一道工序,叫做“抄纸”。竹帘往纸浆里一探、一捞,纤维便均匀地铺在帘面上,形成一张湿漉漉的纸膜。
抄纸场中,必得极静,不可言语。
倒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有些人的嗓音会让纸浆荡开波纹,纤维排列不均,甚至整张纸膜破裂。
纸张会因声音而破裂。
那么雪谷呢?
雪崩。
大雪之下、乱石堆中,可不分将军与奴隶。
张楮筠压低声音,原本怯懦的眼神,变得灼灼:“你再碰我,看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这一嗓子传得快。”
士兵的手顿在半空,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要再让我复述,让你们将军过来!反正我孤家寡人、烂命一条,有你们陪葬,不亏。”
躲在她身后的那群男子,虽未能听清她言语,但见她孤身面对那士兵竟不落下风,隐约察觉到什么,纷纷站直身子,紧紧靠拢过来,形成对峙局面。
士兵的脸色变了几变,恨恨收手,回到军伍中,在霍戬耳边低语。
霍戬目光锐利地望了过来,那股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让她身后的几名男子再次散开,不敢靠近。
张楮筠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风把她的碎发往后扯,露出刺着字的额头。她浑然不觉,只盯着霍戬带着几个士兵一步步走近。
“停!不许再往前。”
霍戬止步:“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活!“张楮筠迎着他的目光,又微微侧头看向他身后,厉声道,“让你的人老实些。“
霍戬嘴角微微一动,抬手止住身后暗自向前挪动的士兵:“准。你可以撤回来,去车上,着旁人探路。“
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倒让张楮筠怔了一瞬,接着,第二句话脱口而出:
“我要所有人活。“
只留她一个人,霍戬大可以应下后再反悔;唯有把身后那些人都算上,每多一条命,就多一层掣肘,才有继续往下谈的机会。
霍戬身后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可能。“霍戬的声音冷下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除非立功,要么只活你一个,要么你跟着一起死。“
“凭什么?就因为我们身上烙着'军奴'两个字?都言你忧国爱民,军奴也是汉家儿女,你凭什么这般草菅人命?他们——“她扬手指向身后那群灰扑扑的身影,“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来处,有归途。你凭什么把我们当炮灰?“
霍戬看着她,笑容戏谑起来:“嘶,凭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停在那道刺青上。
“汉家儿女?你额头上的字,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楮筠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慌乱地捋平额前的碎发,可寒风仿佛偏要和她作对,卷起她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那明晃晃的三个字:
通敌罪。
这三个字,像一把把刀直直插进她胸腔。
霍戬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容她一人听见:“这雪谷,半月前刚崩过,积累的劲儿早没了。而今,你,还有你身后这一群叛国者,随、意、喊!看看是你们死得快,还是我埋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