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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伞 程予安每周 ...

  •   程予安每周三下午去一趟旧书店。
      他家在老城区,学校在新城,中间隔着一条河和四站公交。他不坐公交,走。走二十分钟,能省两块钱。
      两块钱不是什么大数目。他妈给的生活费一天二十,够吃够喝。但他有一个自己的账本,是小学四年级开始记的,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写到现在换到第五本。上面记着每一笔进和出,精确到毛。
      他记账不是因为穷。他家开小饭馆,不算穷。他记账是因为——他也说不上来。他喜欢知道东西在哪儿。钱在哪儿,时间在哪儿,人在哪儿。知道了就踏实。
      旧书店叫"闻见",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是木头的,字已经褪色。老板娘六十来岁,姓周,眼睛不太好,收钱的时候要把钱举到窗户那边去看。
      这家店卖教辅比新华书店便宜三分之二。都是学长学姐用过的,有的写了答案,有的写了一半。程予安买的时候会挑写得少的,实在挑不着,就买写满了的——写满的更便宜,他自己拿修正带盖掉。
      八月的第二个周三,下午四点,他到店里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预报里的雨。今天的预报是"晴到多云,灰指数5"。
      他站在屋檐下抖了抖头上的水,进店。
      店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的椅子空着,风扇歪在角落,坏了三年了,周姨说修一下要八十块,不划算。
      "周姨?"
      "哎——"里屋传来一声,"你先看,我腰疼,不起来了。"
      "好。"
      他往里走。这家店的书堆得没有章法,教辅在最里面靠墙那一排,得侧着身子过去。
      他侧身过去的时候,看见那排书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个子比他矮一点,穿一件很旧的白衬衫,袖子挽着。他正在把地上一摞书往架子上搬,搬得很吃力——那摞书太高了,他一次抱七八本,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
      "我来吧。"程予安说。
      那人回头。
      程予安后来试图回忆过这个瞬间。他回忆了很多次,每次回忆到的东西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那双眼睛,有时候是店里的味道——旧纸、灰尘、外面雨打在青石板上的湿气。
      那天他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先动一下,然后眼睛才弯。像是笑之前先跟你打了个招呼。
      "不用不用。"那人说,"我搬得动。"
      "你抱七本要走三趟。"程予安说,"我一趟。"
      他弯腰,把地上剩下的十几本一起抱起来,转身放到架子上。放的时候他顺手按书脊高度排了一下,从高到低。
      那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放完了,程予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
      "我在这儿打零工。"那人说,"周姨腰不好,我来搬东西。"他伸出手,"温言。温度的温,言语的言。"
      程予安看了一眼那只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细。
      他自己的手上有灰。
      "我手脏。"他说。
      温言"啊"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笑了。"那算了。你叫什么。"
      "程予安。"
      "哪个予。"
      "给予的予。"
      "哦。"温言点头,"我知道,'岂不尔思,子不我即'那个。"
      程予安没听懂。
      "《诗经》。"温言说,"没事,不重要。"

      程予安挑了两本高三的数学,一本物理。数学那两本写得很满,五块一本;物理那本几乎是新的,十二块。
      他站在柜台前算了一下,把物理那本放回去了,换了另一本写了三分之一的,七块。
      一共十七块。
      他掏钱的时候,温言在旁边说:"那本新的其实划算。你看,这本写了的,前三章全被写满了,你自己做的时候会看见答案,那三章等于白买。"
      程予安停下。
      "你算过?"
      "我在这儿站了两个月,"温言说,"我天天看人挑这个。"
      程予安想了想,把七块那本放下,把十二块那本拿回来。
      多花五块。
      他在心里把账记了一下:8月13日,教辅三本,二十二元。
      周姨从里屋出来收钱。她把二十二块举到窗边看了很久,找了钱。
      程予安拿了书,往门口走。
      雨大了。
      青石板巷子里的水已经积起来了,屋檐上的水成了一条线往下落。他站在门口,把书往怀里塞了塞,用衣服前襟盖住。
      "你没带伞?"
      温言在他身后问。
      "没有。"
      "预报说今天晴。"
      "嗯。"
      温言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把伞出来。那是一把很旧的长柄伞,黑色的,伞骨有一根是弯的。
      "店里就这一把。"他说,"周姨的。"
      程予安摇头。"我跑。"
      "跑二十分钟?"
      "十五。"
      温言看了看他怀里的书。
      "书会湿。"
      程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那三本书是二十二块。淋湿了,纸会皱,字会晕,卖不出去也用不好。二十二块,有点心疼。
      他站在那儿算了三秒钟。
      "那你怎么办。"他说。
      "什么?"
      "我拿走了,你怎么回去。"
      温言愣了一下。
      "我住上面。"他指了指天花板,"二楼。周姨的房子。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
      程予安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哦。"他说。
      他接过那把伞。伞柄是木头的,被人握了很多年,磨得很光,还带着一点温度——不是体温,是屋子里的温度。
      "下周三我还回来。"他说。
      "嗯。"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大概十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喊。
      "程予安——"
      他回头。
      温言站在门口的屋檐下,一只手扶着门框。雨从檐上落下来,在他和程予安之间形成一道很细的帘子。
      "什么?"
      "没什么。"温言说,"就是想试试叫一下,嘿嘿…...."
      程予安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骨弯了一根的黑伞,看着他。
      "哦。"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河边的时候雨小了。
      老城区跟新城之间那座桥叫平安桥,很旧,栏杆是石头的,中间那一段被撞坏过,用水泥补的,补得很难看。
      他走到桥中间,忽然停下来。
      他把伞往后仰了一点,抬头。
      河的上方有灰。
      三团,不大,飘在离水面十几米的地方,慢慢往下游去。这个高度是正常的。灰指数5,正常水平,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
      程予安从小到大在这座桥上见过无数次灰。他小学的时候在这儿数过——最多的一次是十一团,那年他九岁,梅雨季,灰指数报到过八。
      他不怕这个东西。这座城里没有人怕它。它就像雾,像霾,像夏天的蚊子,是环境的一部分。
      他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他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店里说过一句话:"我跑,十五分钟。"
      其实不是十五分钟。他从"闻见"走回家,也就两公里最快十九分钟,跑起来大概十分钟。
      他为什么说十五。
      他站在桥上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雨停了。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夹在腋下,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是五点四十。他妈在店里忙,看见他进来,说:"回来了?灶上有饭。"
      "嗯。"
      "哪来的伞。"
      "借的。"
      "跟谁借的。"
      程予安把伞靠在门后,用一块抹布把伞面上的水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从伞尖擦到伞柄。
      "书店的人。"他说。
      "哦。"他妈端着一盘菜出去了,"记得还。"
      "知道。"
      他去后厨吃饭。饭是中午剩的,他自己热了一下。吃完刷碗,擦灶台,把地拖了一遍,六点半的时候客人开始多,他去前面端盘子。
      十点关门。他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点。
      一点零五分,他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第二天的天气预报已经出来了。
      8月14日周四 26℃多云** **明日灰指数:3(偏低)
      他看了一眼,锁屏,睡了。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看的是灰指数,而不是降水概率。
      后来他每天都看。看了整整一年。
      他自己给出的理由是:要知道明天要不要带伞。
      这个理由成立。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细想——他家离学校,走路二十分钟,从来没有一天需要提前一天决定要不要带伞。
      他妈的伞架就在门口,出门顺手就能拿。
      真正需要提前一天知道的,是别人。
      是一个住在书店二楼、每天早上要开门、店里只有一把伞、而那把伞现在在他家门后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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