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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急诊 大二暑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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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暑期有两周见习,安排在附属医院。裘安分到普外科。
普外科主任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很快。第一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四个学生,问:"谁是裘明诚的儿子。"
裘安说:"我。"
陈主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到第三天他才知道这一声"嗯"是什么意思——那天下午有台胆囊,他在旁边拉钩,拉了两个半小时,手举得发麻,全程没动过一下。手术结束陈主任摘手套的时候说了一句:"比你爸稳。"
"我爸拉钩不稳?"
"你爸二十二岁的时候拉钩不稳。"陈主任说,"他现在稳得很。"
裘安低头写记录。
他父亲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二十六年,就在四楼。这两周他们没见过面,见习的科室不是一个组。他母亲在十二楼,护理部。他们家的规矩是各干各的,不因为一个人在这儿而给另一个人任何便利,也不打招呼。
这个规矩不是谁定的,是自然形成的。他从小到大只去过父亲的办公室三次,每次都是送东西,放下就走。
第五天下午,急诊。
普外的学生轮流下急诊帮忙,那天是他。三点二十七分,救护车进来。
裘安当时在处置室里帮忙整理器械包,听见外面一阵响。
不是救护车的声音。是有人在跑,跑得很急,鞋底摩擦地面的那种尖锐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在喊"让一让"。
他探头出去。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人往里冲。
抱着——不是扶,是抱。她身高大概一米六八,那个被她抱着的男生比她高出半个头,人是软的,脑袋垂着。她两只手臂从人的腋下和膝弯穿过去,用整个身体的力气托着,每走一步腰都往下沉一寸,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喊。
她穿白衬衫,米色长裤。衬衫前襟从领口到下摆全是血。
血还在往下滴,一路滴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线。
"外伤,肩部,"她走到分诊台前,声音很稳,一点都不喘,"左肩前部,开放性,创缘不齐,深达肌层,可能伤及锁骨下血管分支。压迫了十九分钟。血压刚才测是九十八六十。"
分诊台的护士愣了半秒,立刻按了铃。
"抢救室二床!"
那女人把人放到平车上,动作很干净——托着后颈,另一只手撑住腰,放下的时候一点颠簸都没有。
然后她退开一步,让路。
一群人涌上去。裘安被挤到走廊边上。
他看着那个女人。
她站在离平车两米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小块被血浸透的纱布。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紧的髻,有几缕散下来,粘在颊侧。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强忍。强忍是有形状的——下颌会绷,眼周会紧,呼吸会乱。她没有。她的脸像一张平的纸,眼睛看着抢救室的方向,眨眼的频率正常,呼吸的节奏正常。
那一刻裘安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基线"。
医学上说一个人的基线,指的是他没有任何异常时的状态。她的脸就是基线。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人散开一些。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好像这时候才发现上面有血。她抬手把额前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别的时候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她经过裘安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隔了大概一米。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走得不快,鞋跟在地砖上的声音是均匀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
她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裘安看见口袋里有一个方形的凸起,边角很硬,像是一个小铁盒。
她走出急诊大厅,玻璃门开了又关。
外面阳光很大。
"你认识她吗。"
分诊台后面那个护士在收拾东西。她大概二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她胸牌上写着"林小满"。
"不认识。"裘安说。
"我认识。"林小满把染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黄色垃圾桶,"她不是家属,也不是老师。"
"那是谁。"
"不知道。"林小满说,"这是第三次了。"
裘安看着她。
"第一次是前年冬天,一个女生,腰上被撕开一条,也是她抱进来的。第二次是去年五月,两个人,都是男的,她一趟拉进来两个。"林小满一边说一边把台面上的血擦掉,动作很快,"每次都是她。每次都是抱着人跑进来,报完体征就走,从来不留姓名,从来不办手续。"
"钱呢。"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林小满停了一下,"钱都交了。她走之前在自助机上刷的,我看过监控。刷完就走。"
裘安沉默。
"她还什么都懂。"林小满说,"你听见她刚才报的没有?压迫十九分钟,血压九十八的六十——她自己测的。她带着血压计。"
"带着血压计走在路上?"
"我不知道。"林小满耸耸肩,"我们私下叫她'那个女的'。急诊的老人都认识她,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把抹布扔进桶里,抬头看了裘安一眼。
"你是学生?"
"嗯。八年制大二。"
"记着点。"林小满说,"以后你要是在这儿干,会经常见到这种伤。"
"哪种。"
林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种。"她说,"创缘不齐的。"
她说完就走了,去处理下一个病人。
裘安站在原地。
他在想她说的那个词。
创缘不齐。
外伤的创缘形态是可以判断致伤物的。锐器切割创,创缘整齐;钝器挫裂创,创缘不齐并有挫伤带;动物咬伤,创缘不齐且有齿痕;撕脱伤,创缘不齐并有组织缺失。
她说"你会经常见到这种伤",用的是"经常"。
一个急诊护士,说某一类创缘不齐的伤是"经常"见到的,而且需要专门提醒学生。
那说明它有量。
有量就有统计。有统计就有规律。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附院急诊,护士林小满。提及"创缘不齐"类外伤有一定发生率。需核实:该院近三年此类外伤的登记数量、年龄分布、性别构成。
打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抱人进来的女性,30岁上下,左裤袋有方形硬物(推测金属盒)。已出现至少3次。身份不明。具有医学背景。
那天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坐校车回校区,在图书馆那站下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
他往北走,穿过教学区,走到行政楼后面。
行政楼后面有一栋二层的小楼,是校史馆和系史馆。白天开放,晚上锁门,但一楼大厅的灯通宵亮着,玻璃门里的东西从外面看得很清楚。
他以前只在大一入学的时候被组织参观过一次。
他停在玻璃门前。
大厅正中是一排展柜,展的是历届优秀毕业生的资料——照片、证书、论文。灯是那种冷白的射灯,从上方打下来,玻璃上有反光,他得侧过身才能看清。
他一格一格看过去。
第三格。
里面摊开一本硬壳的论文,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旁边立着一张卡片,上面印着:
优秀毕业论文《情感强度的可药理调节边界》
方竹
临床医学(八年制)
照片是证件照。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发扎在脑后,看着镜头,嘴角没有弧度。
裘安看着那张照片。
三秒。
然后他往下一格走了。
下一格是一位九十年代的校友,胸外科,做了国内第一例某种术式。他看了几秒钟就出来了,往宿舍走。
夜里风起来了,很凉,是入秋前的第一场。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隔着两百米,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记下来。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记了,会不会有些事情就不一样。
但那天他只是觉得,一个精神科的博士论文,和一个抱着人冲进急诊的女人,和一团停在湖面上不肯走的灰,和图书馆里两秒钟的手背,是四件毫不相干的事。
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他不应该写在纸上,即便人有神秘的直觉。
见习的同学下急诊是添乱的

但是我们有棒棒的见义勇为的小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