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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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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具上肢标本。
不是课上的那种。课上用的是公共标本,一整个学期十几个组轮着用,肌肉被翻来翻去,边缘早就毛了,神经被拽断过好几处,得靠想象力补齐。他要做的那个课外课题需要一具完好的、血管神经关系没有被破坏的上肢,最好是新鲜灌注的。
导师说:你去解剖教研室问问,说是我让你去的。
于是他第一次走进了那栋楼。
那栋楼在校区最北边,红砖,三层,很旧了,墙上爬着爬山虎。它跟别的楼隔着一片小树林,走过去要三分钟,路上没有路灯——学校修了很多次路灯,修到那片树林就停了,没有人说得清为什么。
他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夏天的四点,太阳还很毒,树林里却是凉的。
推开门,气味先到。
福尔马林。不是书上写的"刺激性气味"这么客气的四个字,是一种直接的、有形状的东西,从鼻腔往上冲,撞到眼球背面,眼泪马上就出来了。他停在门口适应了大概二十秒。
走廊很长,两侧是标本陈列柜。玻璃罐里泡着东西,标签朝外,字是手写的,很老的字体。他一路走过去,眼睛习惯性地在读拉丁文:*Cerebrum*、*Cor*、*Hepar*、*Ren*……
排列顺序是按系统分的,不是按字母。他心里默默地把它们重新排了一遍。
尽头右手边是教研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
他敲门。
"进。"
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背对着门,正在画东西。台灯的光落在他后颈上,那片皮肤很白。他穿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右手拿着一支很细的笔。
"要什么?"他没回头。
"我想借一具上肢标本。"裘安说,"陈老师让我来的,我是临床八年制大二的裘安。"
那人这才回过头。
年纪不大,看着比他大一两岁。清瘦,脸有点长,眼睛特别亮——是那种在昏黄台灯下也能反出光的亮。他看了裘安一眼,视线在他头发上停了半秒,又下移到眼镜,再到手里拿着的申请单。
"上肢。"他说,"要哪一段。"
"从肩关节到手,完整的。血管神经要没有被破坏过的。"
"课外课题?"
"嗯。"
"哪个部分。"
"臂丛的变异发生率。我想统计一下我们这批标本里的分支变异。"
那人"哦"了一声,站起来。他比裘安矮一点,大概一米八整。他从桌上拿了一串钥匙,说:"跟我来。"
裘安跟上去,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门。
走廊里那人在前面走,边走边说:"完好的没有。这批标本用了两年了。有一具去年做的灌注,右上肢,没怎么动过,可以给你,但是不能拿走,只能在标本室里做。"
"可以。"
"戴手套。别用铅笔,铅笔碰到福尔马林会……算了你用铅笔也行。"
"我带了。"
"什么?"
"手套。我自己带了。"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自己带手套。"
"嗯。教研室的手套我不知道尺码合不合适,不合适的手套会影响触感。"
"……行吧。"
标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纸: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纸的一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重新粘过,胶已经黄了。
门开了。
里面比走廊冷。有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四排不锈钢台,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形状。墙边一排水槽,水槽上方是灯,灯罩上落了灰。
"这边。"
那人掀开第三排最里面那块布的一角。
一条右上肢。从肩胛骨连着一部分躯干,皮已经剥掉了,肌肉是灰褐色的,脂肪是黄的,动脉里灌了红,静脉灌了蓝——灌得很好,细到手指的分支都是通的,像一棵完整的树。
裘安低头看了很久。
"漂亮吧。"那人说。
"嗯。"裘安说,"灌得很好。谁做的?"
"我。"
裘安抬头。
那人正靠在旁边的台子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说:"我叫裴砚。大三,在这边做学生助理。你要是常来,会经常看见我。"
"裴砚。"裘安重复了一遍。
"裴是那个裴,砚是砚台的砚。"
"哪个裴?"
裴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裘安不明白哪里有意思。他等着对方回答。
"衣字底那个。"裴砚说。
"哦。"裘安点头,"我姓裘,裘安。裘也是衣字底。"
"我知道。"裴砚说,"申请单上写着。"
他那天在标本室待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裴砚没走。他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继续画他的东西。中间起来过两次,一次是给裘安开另一盏灯,一次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冷吗?"他问。
"还好。"
"你手在抖。"
裘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
"冷的。"他说。
"嗯。"裴砚把温度调高了三度,回去坐下。
四点五十的时候裘安需要一支镊子,教研室的镊子头太粗。他抬头想问,看见裴砚正低着头画,光从侧面打过来,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影。
桌上摊着一本很大的册子。素描纸,不是普通的。上面是一张已经画了大半的图——前臂屈肌群,浅层、深层,每一条肌肉的起止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有极小的手写注释。
画得比教科书还准。教科书为了印刷会做简化,会把血管画得比实际粗一点,把层次分得比实际清楚一点。这张不。这张是那种"我照着真的画的"的准。
"你画得真好。"裘安说。
裴砚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他说,"熟练工。"
"不是熟练的问题。"裘安走过去两步,站在桌子侧面看,"你这个尺侧腕屈肌的走向,跟标本上是一样的。教科书上画得偏了几度。"
裴砚抬起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对比过。"
"……对比什么?"
"教科书和标本。"裘安说,"大一下学期,我把《系统解剖学》上所有的上肢肌肉图和我们组那具标本一条一条对过。有十七处不一致,其中十一处是印刷简化,四处是标本个体变异,其余我推断是书画错了。"
标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砚看着他,眼睛比刚才还亮。
"你把书画错了这件事告诉老师了吗。"
"发了邮件给出版社。"
"……回了吗。"
"回了。说会在下一版核实。"
裴砚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松下来,跟刚才画画时那种绷着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真是。"他说,然后没说完。
裘安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会说完了,于是问:"镊子有细一点的吗。教研室这个头太粗。"
裴砚从抽屉里拿了一把给他,还带着一个小盒。"这个是我自己的,用完还我。"
"好。"
裘安接过去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从摊开的册子上扫过。
他看见了。
图的右下角,紧挨着装订线的地方,有一小块铅笔痕。不是标注,不是符号,是画。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一个侧面的人形轮廓,只有肩膀和一点头发。头发的部分画得很密,一圈一圈的,像羊毛。
他只看到了半秒。
裴砚的手落下来,“啪”地把册子合上了。
动作不重,但很快。快到不自然。
“灰。”裴砚说,“这纸沾灰。”
“哦。“
“你去忙吧。“
裘安回到台前,戴上手套。他心里在想别的事,但他没有让这件事影响他的动作。他做记录的时候一向很稳,今天也是。
六点四十,他记完最后一组数据,把标本重新盖好,洗手。
在那个水槽前,他洗了两分钟。
裴砚从背后经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树林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宿舍楼的光透过树叶漏下来一点。
裴砚跟着出来,锁门。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裘安说,"数据还没收完。"
"几点?"
"下午四点。"
"行。"裴砚把钥匙塞进口袋,"我给你留门。"
裘安"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裴砚。"
"啊?"
"那张图。"他说,"右下角的。"
裴砚在黑暗里站着,看不清表情。过了两秒,他说:"什么右下角。"
"没什么。"裘安说,"我看错了。"
他走了。
走出树林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砚还站在门口没动,白大褂在暗处是一团很淡的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很清楚地在脑子里把那半秒钟的图像调了出来。
肩膀的角度,头发的密度,铅笔的力度——那不是随手涂的。那种密,是一层一层压出来的,得画很久。
而且那个轮廓有一个特征:头发是卷的。
他睁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宿舍很安静,室友的呼吸声很均匀。
他想:这个城市有一千多万人。卷发的人很多。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了。
他后来在病例本上写“发病日期”的时候,很想把这一天填上去。他最终填的是另一天,因为这一天他没有任何客观体征——没有灰雾,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在黑暗里站着没动,和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的人。
医学上,这不算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