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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洗手 外科洗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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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洗手的标准时长是四十秒。
裘安洗一分二十秒。
他知道这没有必要。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六步法,每一步五到七次往返,四十秒足以将手部菌落数降到安全线以下,超过一分钟以后,边际效益趋近于零,反而会破坏皮肤屏障,让角质层过度脱水,久之出现裂口——而裂口本身就是感染的门户。他把这段话背得一字不差,包括那个"边际效益趋近于零"的措辞,是《外科学》第九版第三章的原句。
他还是洗一分二十秒。
水从指缝里过去。宿舍的水管在早晨六点四十的时候压力最稳,出水柔和,不溅。他把手翻过来,指腹相对,指缝交叉;再翻过去,一手握住另一手的拇指旋转搓洗。窗外天还没亮透,楼下有人在拖行李箱,轮子压过砖缝,一声一声。
洗到第六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镜子上有一小片水汽,他伸手用小指侧面把它抹掉了。抹掉之后镜子里是他自己:一头卷发,从来没有服帖过。他母亲说他刚出生的时候头发就是卷的,像被谁提前烫了一遍。他从小被人揉过很多次头,从幼儿园揉到高中,直到上了大学,个子长到一米八三,才终于没人再敢伸手。
黑色细框眼镜。镜片很干净——他每天早晚各擦一次,用同一块布,布洗过晾干折成四折放在盒子里。
他关了水,甩了三下,拿毛巾按干。不是擦,是按。擦会带走更多的水分。
回到桌前。六点五十二。
桌上的东西按尺寸排列:最左是《系统解剖学》,往右依次是《局部解剖学》《生理学》《组织胚胎学》,再往右是三本笔记,笔记右边是笔袋,笔袋里六支笔,同款同色,黑色0.5,其中一支是备用的备用。他去年一年只用坏过两支笔,但备用的备用还是要有。
这不是强迫症。他很认真地跟人解释过一次,对方笑着说"行行行你不是",从此他就不解释了。
他打开台灯,翻开昨晚合上的那一页,是臂丛神经。
七点整,室友的闹钟响了。室友在被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闹钟继续响。响到第四十秒的时候裘安伸手替他按掉了。
"谢了。"被子里传出一句。
"嗯。"
"你几点起的。"
"六点四十。"
"操。"被子里那位说,"你活着不累吗。"
裘安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还行。"
七点二十,他下楼。
天亮了。宿舍楼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新一轮的献血通知,旁边是社团招新的残页,被雨打湿过又干了,边缘卷起来像枯掉的叶子。他每天从这儿过,从来没停过。
食堂在东边,走过去要穿过一片小广场。广场东南角有一个电子屏,滚动播报时间、温度、空气质量。
今天的屏幕上写着:
**8月14日周四 26℃空气质量:良**
**今日灰指数:3(偏低)**
他抬头看了一眼,跟平时一样。
灰指数是一个从他还没出生就有的东西。播报的方式和空气质量一样自然,语气也一样:今日灰指数三,偏低,适宜出行。夏天通常高一些,五到七,梅雨季能到八。到八的时候学校会在广播里提醒同学们"尽量减少在开阔水域附近的滞留时间",理由是"能见度下降"。
裘安小时候问过一次这是什么。
他妈说:灰。
他说我知道是灰,是什么灰。
他妈当时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又切下去。她说:就是灰,天上的东西,不用管它。
那年他七岁。之后他没再问过。
不是因为他不想问,是因为他很早就学会了辨认一种东西——大人在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如果第一句话是重复你的问题里的那个词,那这个问题就不会有答案。
他今天抬头看那个屏幕,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三天前他在《卫生学》的附录里看到一段话,是全书唯一一次提到这件事,一共两行:
附:区域性未识别现象。指本国境内长期存在的、与特定人群亲密关系相关的未识别生物学现象。目前尚无公认的成因解释。**本现象目前仅见于我国境内。**
他当时在图书馆,把这两行读了三遍。
"目前尚无公认的成因解释。"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医学里有大量的"尚无公认解释",从渐冻症到某些自身免疫病,机制不明是常态,写在教科书上一点都不丢人。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后面那半句——
仅见于我国境内。
一个现象,只发生在一条国境线以内。不跟着人走,不跟着血统走,不跟着饮食、气候、宗教走,就停在国界上。
这在流行病学上是荒谬的。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生物学现象都不会尊重地图。疟疾不认国界,它认蚊子;地方性甲状腺肿不认国界,它认土壤里的碘。如果一个现象严格地、精确地停在一条人为划出来的线上,那么它要么不是生物学现象,要么这条线本身就是那个变量。
他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划掉了。
划掉的那行是:这条线不可能是变量。所以这句话是假的。
划掉不是因为他不这么想,是因为没有证据。他从小被教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没有证据的判断不能落到纸上,哪怕是自己的笔记本。写下来就会开始相信,相信了就会开始找支持它的东西,找着找着就成了偏倚。
他划得很干净,用尺子比着划的。
食堂一楼人多,他上二楼。二楼有一排靠窗的位置,八点前一般空着。
他买了一份粥、两个蛋、一小碟咸菜。每天都是这个,理由是营养搭配合格,且不需要每天做选择。人一天能做的高质量决策数量有限,他不想浪费在早饭上。
坐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
**妈**:早饭吃了吗
**裘安**:在吃
**妈**:吃什么
**裘安**:粥鸡蛋 咸菜
**妈**:咸菜少吃你爸昨天血压又高
**裘安**:好
**妈**:这周回来吗
**裘安**:周日回
隔了很久,大概两分钟,又来一条。
**妈**:这几天灰有点大晚上少往外跑
他看着这句话。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这个城市里每天有几万个母亲发这样的话,就跟提醒孩子带伞、加衣服、别喝冰的一样。可他母亲是护士长,在医院干了二十六年,她说话向来精确。她说"血压高"就是血压高,她说"少吃咸菜"是因为钠。
"灰有点大"不是一个精确的说法。
他打字:
**裘安**:灰大跟晚上出门有什么关系
发出去,等了很久。
那条消息一直显示已读。
八点零五,她回了两个字:
**妈**:没事
第一节课是局部解剖学,八点半。他七点五十到教室,第三排靠左,固定位置。
教室里已经有五六个人。前排一个女生在背神经走行,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在动。裘安把书摊开,把昨天做的标记对照一遍——他习惯在课前把这节课要讲的内容先自己过一遍,这样上课时听的不是新知识,是校对。
八点二十五,人陆续满了。有人从后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
八点二十八,讲台边的窗户外面,一团灰飘过去了。
不快,也不慢,比云低得多,形状像被水冲散的墨,边缘毛着。它从操场的方向过来,越过教学楼,往东边去了。有个坐窗边的男生抬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没有人说话。
裘安也看了一眼。
他这辈子看过成千上万次这种东西。它们在天上,在楼顶的边缘,在雨后的操场上方低低地拖着,在傍晚的湖面上聚成一片。小学放学的时候,他和同学在路上比赛谁先找到一团,找到就喊一声,喊完各自回家。
它们不咬人,不落地,不发声。你伸手穿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连凉都不凉。
它们只是在那儿。
老师进来了,把U盘插上,PPT亮起来,第一页是"上肢——肩部与腋区"。
裘安低头翻到那一页,笔尖落在纸上。
窗外那团灰已经飘远了。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一天。回想的时候他总是先想起洗手池上的那片水汽,然后是电子屏上的"3(偏低)",然后是他母亲那两个字,"没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些日子,看上去和别的日子一模一样。它们唯一的特征是——事后你能一直记得早饭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