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映称臣》樂优樂优刘

8、春归责训，深恩托影 漫山春色未

　　漫山春色未尽，归途晚风渐柔。

　　朔影一路稳稳背着顾思映，自后山绵延山道缓步而归。

　　少女身量轻盈，可山路迢迢，上坡下石，全程负重而行，十三岁少年脊背终究承压。待踏回坞堡正门时，他额间早已沁满细密汗珠，顺着利落下颌线缓缓滑落，鬓边墨发微湿，贴在肌肤之上，透着一路奔波的倦意。

　　只是那份稳妥半分未减，脊背始终挺直，稳稳将背上之人护得妥帖安稳。

　　顾思映趴在他温暖的肩头，眉眼慵懒松弛，一路安心至极。

　　可二人刚踏入堡门，迎面便撞见巡寨归来的顾衍。

　　顾衍立在青石阶前，目光落至二人身上，先是瞥见朔影满头虚汗，再看自家女儿安逸伏在少年背上，眼底温色瞬间敛尽，染上几分沉厉。

　　“顾思映。”

　　一声落，带着惯有的威严。

　　朔影脚步一顿，即刻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将少女轻轻放落地面，动作轻柔至极，生怕震得她胸闷不适。

　　顾思映刚落地，还未收起脸上的笑意，便听见父亲冷沉的语调。

　　“禁足方解，便又肆意顽闹，折腾阿影为你负重行路？”顾衍步步走近，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身子娇弱走不得远路，难道阿影便不知疲累？次次由着你使唤、次次让你赖着纵容，你便愈发肆无忌惮！”

　　一番训斥劈头落下。

　　顾思映小脸瞬间白了，眼底笑意褪去，涌上满满的委屈。

　　她攥着衣角，微微抬眸，声音软软带屈：“爹爹，我没有欺负阿影……是阿影主动要背我的。”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在为难他，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他愿背、愿哄、愿迁就，她便坦然依赖，从未多想分毫。

　　可顾衍面色未松，语气沉定严肃：
　　“往后，后山不许再去。”

　　顾思映猛地抬眼，满眼错愕。

　　只听顾衍沉声解释：“近日山外局势浮动，坞堡暗探来报，后山荒林有不明人影游荡，隐患暗藏，不甚安稳。”

　　“你体弱胆小，极易受惊犯病，万万不可再涉足险地。”

　　句句皆是父爱护持，却也断了她往后后山嬉闹的念想。

　　顾思映方才的欢喜尽数落空，蔫蔫垂着脑袋，长长的眼睫耷拉下来，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不敢再犟嘴，心底虽失落，却也晓得爹爹从不会无的放矢。

　　一旁的朔影垂立侧身，闻言亦是暗自记牢。
　　后山有险，便绝不让她再踏足半步。哪怕她撒娇闹气，他也必定牢牢看住。

　　顾衍扫过垂首委屈的女儿，淡淡摆手：“你先回院静养。”

　　顾思映点点头，恹恹转身，独自踏着石阶离去，小小的背影满是失落。

　　待少女身影彻底走远，院中只剩父女二人。

　　方才凌厉的神色，尽数从顾衍脸上褪去，余下的，是经年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沉重。

　　他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少年。

　　朔影依旧躬身垂首，身姿恭谨，方才一路奔波的虚汗未干，眉眼沉静，无半分怨怼，无半分委屈。

　　“阿影。”

　　顾衍声音骤然放得极轻，满含亏欠。

　　“你父亲当年，为护我、护整座青崖坞、护山下数万流离百姓，独守隘口，血战殉身。”

　　“他舍了性命，舍了唯一的幼子，换我们一方安稳桃源。”

　　顾衍望着少年清峻隐忍的眉眼，心底酸涩难掩：
　　“这些年，我明知你孤苦无依，明知思映性子骄纵，却依旧纵容她时时依赖你、使唤你、折腾你。”

　　“是我亏欠你太多。”

　　一句亏欠，沉沉压在空气里，是老将数年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朔影闻言，心头巨震。

　　他猛地抬眸，漆黑眼底澄澈滚烫，即刻躬身郑重回话，字字恳切，无半分虚言：

　　“将军言重。”

　　“家父殉守坞堡，是本心忠义，无怨无悔。”

　　“属下自幼得将军收养庇护，脱离孤寒，得以安身立命、习武学医，已是天大恩厚。”

　　他望着顾衍，眼底是少年最纯粹的赤诚与坚定：
　　“小姐天真纯善，体弱孤娇。属下护她、随她、迁就她，从来不是委屈，更不是亏欠。”

　　“属下心甘情愿。”

　　“此生但凡小姐所需，属下无有不从，万死不辞。”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

　　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计较。
　　他从不觉被她欺负，只觉能守她岁岁无忧，是毕生所愿。

　　顾衍静静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沉沉愧疚，尽数化为深重的欣慰与笃定。

　　他阅人半生，沙场半生，最懂何为忠义、何为真心。

　　眼前这孩子，温良隐忍、重恩重情、护心赤诚。
　　他容得下思映一身骄顽，疼得她一身孱弱，纵使被肆意使唤、被旁人打趣，依旧初心不改，心甘情愿。

　　乱世将至，人心叵测。

　　世间万千人，皆会厌她娇纵、嫌她体弱、弃她无用。
　　唯独朔影，永远真心待她、舍命护她。

　　这一刻，顾衍心底最后的犹豫彻底散尽。

　　当年暗许的余生托付，在此刻，彻底落地生根。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却可靠的肩头，语重心长，暗藏余生最重的托付：

　　“往后，思映便交由你多看顾。”

　　“不许她涉险，不许她伤身，护她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朔影垂首，躬身深深一揖，嗓音清稳，字字立誓：

　　“属下，谨记将军吩咐。”

　　风过庭院，落英无声。

　　无人知晓，这一日书房前的短短对话，
　　已然悄悄定下了，青崖少主一生的归宿，乱世余生的全部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