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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寒林泣血,风雪囚鸾 暮云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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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垂地,苍山沉暗。
一日温煦尽数敛尽,隆冬夜风穿谷而过,卷着碎雪,压得整片山林死寂沉沉。
朔影离去时,神色依旧敛静无波。
温言嘱她闭门守暖,字句寻常,眉眼温柔如故,将一身风霜杀业、满襟暗伤,尽数掩得滴水不漏。他从不愿她沾半分血腥,涉半分凶险,宁可独自立于风口刀局,替她扛尽世间阴寒。
可顾思映心底,早已洞明一切。
那袖间隐而未褪的血痕,那眼底经年不遇的沉郁,那日日黄昏必归深山的执拗,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闷得发慌。
他瞒着她,独自浴血,独自赴死局。
屋内炉火渐微,四下寂然。
她端坐良久,心底焦灼如焚,再难安坐。
她知山路寒险,知他刻意隔绝她所有风波,可一想到他孤身立于寒林、身陷杀局,她便五脏俱颤,坐立难安。
终究放心不下。
顾思映敛了衣袍,悄掩房门,趁着暮色沉黑,孤身踏出客栈,一步步踏入通往深山的寒径。
夜雪覆地,山道湿滑,冷风割面刺骨。
她素来心肺孱弱,今夜心忧如焚,步子走得极急,呼吸早早乱了节律,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满心满眼,皆是他隐忍护她、独自承压的模样。
她要亲眼看看,他到底瞒着她,扛着怎样的血海风波。
越入深山,林木愈密,风声愈厉。
林间早已无半分白日温润,只剩肃杀死寂,连鸟兽匿迹,唯有风雪穿枝,簌簌如泣,压得人呼吸发紧。
行至后山密林深处,陡然有凛冽破风之声炸响。
金铁交鸣,刃破血肉。
短促、狠戾、决绝。
顾思映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冰封。
透过交错漆黑的枝桠,漫天碎雪之中,她遥遥望见那场隐秘的死局。
数名黑衣蒙面人围堵缠斗,刀光寒冽如雪,招招夺命。
而那道立于风雪中央的身影,是朔影。
他褪去了所有温柔温润,一身衣袍被利刃划得破碎不堪,肩头、腰侧皆染猩红,血水浸透布料,顺着指节不断滴落,砸在皑皑白雪之上,绽出点点刺目的寒红。
两年清宁敛尽杀伐,可今夜的他,重回昔日刀口搏命的模样。
以一敌众,进退凌厉,招招狠绝,周身戾气森然,冷得令人胆寒。
风雪翻卷,血雾弥漫。
那一幕太过惨烈,太过猝不及防。
顾思映心口猛地一窒,旧疾瞬间反噬而上。
胸腔骤然收紧,窒息般的闷痛席卷全身,呼吸瞬间浅促紊乱,喉间涌上细密难抑的喘鸣。指尖顷刻泛白发凉,四肢僵颤,眼前阵阵发黑。
是心悸旧疾复发。
惊恐、后怕、疼惜、惶惑,万千情绪轰然压垮她强撑的心弦。
她险些立身不稳,踉跄半步,死死咬住唇瓣,逼自己稳住身形。
这一刻她骤然彻悟。
他日日温柔相伴,夜夜独自浴血。
他给她岁岁安稳,独自岁岁赴死。
他瞒着她所有凶险,独自扛下灭顶杀局。
可她不能乱。
分毫都不能。
她此刻一旦出声、一旦倒下,便是他最大的软肋,是他致命的牵绊,会活活乱了他心神,让他束手束脚,葬身此地。
漫天风雪杀局之中,她是他唯一的软肋。
顾思映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掐进皮肉,强忍心口翻涌的剧痛与惊悸,不敢发出半分声息。
她眸光泛红,含泪凝望着那道浴血苦战的身影,将所有颤抖、所有惶恐、所有心疼尽数压死在心底。
不能扰他。
不能累他。
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她缓缓后退,步子极轻、极缓,一寸寸退出密林深处,想要悄然下山,装作从未来过,依旧做那个被他护在安稳人间、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风雪萧萧,掩尽细碎足音。
可她方才退至林边荒径,尚未脱离山林范围,暗处骤然掠出一道黑影。
劲风扑面,寒气锁身。
是缠斗之外、潜伏在外围的余党。
此人早已窥伺许久,看清了她驻足观战的模样,看清了她身形孱弱、心神大乱的破绽。
对方眸底阴鸷狠戾,一眼便知——这是朔影的死穴,是他唯一的软肋。
无需刀刃相向,那人长臂一探,骤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凶狠蛮横,瞬间禁锢她单薄的身子。
顾思映本就心悸未平、浑身虚软,猝不及防被人掳制,连挣扎的力气都无。
口鼻被寒帕掩住,昏沉之感瞬间席卷而来。
朦胧最后的视线里,她遥遥望向密林中央那道浴血的身影。
他还在为她死战,尚不知他拼尽性命护住的安稳,他藏在心底誓死守护的姑娘,已然落入敌手。
黑衣人扣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制住,低声狞笑着看向林中场中厮杀的少年,语声阴寒刺骨:
“朔影。”
“你的命,从今往后,由不得你。”
“你的软肋,在我掌中。”
风雪滔天,杀局未止。
少年浴血未歇,少女身陷囚笼。
他拼尽全力护她岁岁安稳,却不知今夜这场风雪,终究撕碎了他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以命换来的清宁。
前路刀山血海,自此,再无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