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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血痕藏袖,私诺余生 镇上客栈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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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客栈冬阳和煦,隔绝了深山的风雪凛冽。
连日白日,朔影皆是晨昏奔赴,日日伴在顾思映身侧。陪她临窗翻书、烹茶闲谈,耐着性子听她细数来年药田的规划、重建宅院的心愿,温柔依旧,纵容依旧,半点看不出异状。
他刻意将所有血腥与凶险,都封死在沉沉夜色的深山里。白日卸下一身杀伐,只做护她周全的少年,稳住她所有心安。
顾思映也果真渐渐松弛下来,眉眼重归柔和鲜活,日日安然待在客栈,静待山居修缮完毕,盼着开春十六岁的婚约。
直到这日午后。
暖阳斜落窗棂,屋内静谧安然。朔影坐在桌边,替她细细分拣晒干的药草,指尖动作熟稔轻柔。他昨夜连夜肃清山林余寇,仓促处理伤口,晨起又匆匆下山,未曾将衣料彻底打理干净。
抬手俯身取药册的刹那,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
一抹极淡、近乎暗沉的血色痕迹,隐在衣褶深处,浅浅晕开,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只是顾思映心思何其细腻,两年相守,她熟稔他衣衫、他肌理、他所有细微动静。
那一抹暗红,入眼的瞬间,她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液似是刹那凝滞。
她骤然懂了所有不对劲。
懂了他夜夜返程的迟滞,懂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懂了他执意要将她安置下山、隔绝山居的执拗,懂了他日日温柔之下,那层压得死死的沉郁。
哪里是修缮屋舍。
是山里出事了。
是他遇上了绝大的凶险,却半字不告,独自死扛,拼尽全力将她护在干净平和的人间,独自一人死守身后的风雨杀局。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惶恐翻涌上来,堵得她呼吸微滞。
可她没有出声,没有骤然质问,没有戳破他苦心维系的安稳假象。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温柔如故的模样,将所有疑虑、所有后怕尽数压在心底。
他拼死护她安宁,她便舍不得拆穿。
只是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层层叠叠,彻底淹没了连日的安稳。
良久,顾思映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平和如常,仿佛未曾窥见那一抹藏袖的血痕。她缓缓挪到他身侧,轻声开口,慢悠悠起了试探:
“阿影,你近日总是心事重重。”
朔影指尖微顿,抬眸望她,眼底温柔不改,只淡淡掩饰:“无事,只是山中琐事繁杂,略有些劳神。”
依旧是闭口不提,依旧是分毫遮掩。
他不愿她沾染半分黑暗,不愿她为凶险忧心,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刀山血海,换她一世懵懂安稳。
顾思映看着他澄澈又隐忍的眼眸,心头酸涩更甚。
她沉默片刻,嗓音轻缓、笃定,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浮沉、沉淀数年的郑重,缓缓开口,字字叩心:
“阿影,你答应过爹爹的,会娶我,对吗?”
没有撒娇,没有戏谑。
这一句,是试探,是牵绊,是她此刻最深的惶恐,也是她最后的执念。
朔影浑身微僵。
暖阳落在他肩头,可他心底瞬间浸透刺骨的寒凉。
娶她。
这两个字,是他两年来唯一的盼头,是他熬过无数暗夜杀局、扛过满身伤痕的全部底气。
可也是他如今最不敢轻易许诺的奢望。
仇家环伺,杀局未止,旧怨缠身,前路茫茫。他如今悬在刀尖度日,朝不保夕,生死难料。
他太怕了。
怕自己熬不过这场风波,怕自己殒身深山,化作一捧寒雪,最终负了她、误了她。
她这般干净明媚、前程可期,本该岁岁安稳、余生圆满。若是他死了,她十六岁的期许、余生的相守、苦心经营的故土基业,尽数成空。
心口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反复切割,又疼又惧,酸涩滚烫的心疼翻涌不息。
他凝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生离死别之痛,喉间发紧,一字一句,沉哑郑重:
“我答应过。”
“无论如何,我定会娶你。”
哪怕前路是必死之局,哪怕此生命不久矣,他的初心,从未变过。
顾思映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底,望着他温柔之下极致的痛苦与挣扎,瞬间读懂了所有。
读懂了他的恐惧,读懂了他的隐忍,读懂了他藏在温柔背后、不敢言说的生死惶惑。
她心底忽然就稳了,也疼了。
她轻轻抬手,虚虚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轻柔,却无比笃定,用最含蓄、最通透的话语,剖白自己此生唯一的执念,不动声色告诉他——她非他不嫁。
“爹爹当年把我托付给你,从来不是赌一时安稳。”
“我十三岁你带着我逃出生天,十五岁守着你深耕立业,往后岁岁年年,亦是一样。”
“阿影,这世间安稳荣华、故土重建、岁岁前程,若是没有你,便都没有意义。”
“你守我数年安稳,我便等你一生圆满。”
她没有说直白的“非你不嫁”,可字字句句,皆是此生无二人选。
她不怕前路凶险,不怕风波迭起,不怕来日清贫坎坷。
她只怕他出事,只怕他舍身赴死,只怕他独自扛尽风雪,最终留她一人,空守余生。
朔影怔怔看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积压多日的杀伐、恐惧、孤寂,尽数崩塌。
他扛得住满山杀机,扛得住刀血加身,却唯独扛不住她这般温柔笃定的深情。
窗外冬阳正好,人间烟火平和。
他藏袖的血痕未干,藏心的生死未卜。
她看破不说破,心知凶险,却愿随他浮沉,此生唯他而已。
生离死别的惶恐压在两人心底,温柔缱绻落在朝夕相伴之间。
前路风雪未歇,杀局未尽。
可这一刻,他们彼此心知——
此生羁绊,生死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