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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雪夜藏杀,心怯余生 深冬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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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雪落,封尽千山。
山居彻底入了闲时,药田冬藏,农事停歇,天地一白,寂静无尘。
顾思映十五岁的性子,在这两年安稳相守里,彻底养回了少年鲜活。从前压在肩头的沉重心事、被迫长成的老成克制,在朔影日复一日的妥帖庇护下,慢慢卸去大半。
她不再事事紧绷、步步谨慎。
冬日天寒,她畏寒、懒动、爱黏人,日日缠着朔影相伴左右。白日要他陪着扫雪、晒药、围炉看书;傍晚要他陪着漫步山道,哪怕只是走短短一程,也要赖着他、靠着他,半点不肯独自独处。
朔影尽数纵容。
外人窥不见的温柔,尽数给了她一人。
雪后初晴的午后,山间风软日暖,积雪映着天光透亮。顾思映闷在屋内多日,实在闲不住,扯着他的衣袖要出门散步。
山路覆着残雪,微滑难行,她走得几步便觉费力,自然而然停步,仰头看向身侧挺拔的少年,眉眼带着久违的、幼时那般娇纵的慵懒。
“阿影,背我。”
朔影早已习惯她这般依赖,无声俯身,稳稳承住她的身子。
他如今身形长成,筋骨坚实,背着她步履稳得不见分毫晃动,缓缓踏雪前行。
伏在他宽阔安稳的背上,顾思映心绪松弛,唇角浅浅扬起,想起年少旧事,随口轻轻催促,复刻了多年前的语气:
“阿影,你走快些。”
简简单单一句嗔怪,毫无恶意,是孩童时无数次挂在嘴边的话。
从前她骄纵任性,总嫌他走得慢、步子缓,不耐烦等,次次催他快走;如今旧事重提,只剩亲昵缱绻,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全然信任。
朔影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软。
雪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得近乎酸涩。
他太怀念这般模样。怀念她无忧无虑、敢撒娇、敢任性、敢肆意依赖他的模样。比起她沉稳自持、隐忍负重的成熟,他更偏爱她此刻鲜活烂漫、毫无防备的样子。
可心底深处,那层压得死死的寒凉惊惧,随之悄然翻涌。
无人知晓,这整座看似安宁的雪山,早已遍布杀机。
这几日,暗中窥探的生人愈发猖獗,已然摸到了山居外围密林,夜夜潜伏游走,探查他们的作息与居所。
昨夜三更,他亲耳听见林深处细碎的踏雪声、极低的暗语交涉,是当年被他除却的仇家余党,循迹追山,决意寻仇。
他不敢惊动屋内熟睡的顾思映,待她睡得安稳沉熟,便独自敛息夜行,隐入茫茫雪林。
那一批潜入山脚的杀手,共四人,皆是亡命之徒。
雪夜林深,无光无声,唯有刀风破寒、血气染雪。
他弃了两年的杀伐,再度拾起一身冷戾,不动声色截堵、近身、绝杀。
全程无声搏命,不留活口,尽数埋骨雪原。
雪落掩痕,鲜血被新雪层层覆盖,世间仿佛从未有过厮杀。
他归来时衣袍微寒、指尖带伤,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血腥不带回宅院,更半字不向她提及。
他只想护着这一方安稳,护着她来之不易的静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怎样滔天的惶恐与纠结。
他从前亡命刺杀,刀口舔血,从不知惧。横竖孑然一身,命如草芥,死便死了,从无牵挂。
可如今他怕死了。
极其怕。
他怕自己死在旧日仇杀里,怕这场寻仇的风波熬尽他性命,怕他一旦殒身,这世间便再无人护她。
她才十五岁,身子未完全大好,心性刚回暖,还等着十六岁嫁他,还等着重建故土、重振家业。
她的余生、她的执念、她的安稳,全都系在他身上。
他不敢死,不能死,偏偏仇家步步紧逼,杀局往复不休。
一边是她纯粹软糯的依赖,日日黏他、信他、盼他岁岁相伴;
一边是暗处无尽的凶险,刀刀夺命、步步绝境。
两相拉扯,熬得他心口发沉,日夜难安。
一路缓步下山,背上少女安然恬静,全然不知世外风波、不知他夜夜孤身浴血、不知他心底深重的惧意。
她只当岁月永远这般安稳,只当身边之人永远这般无所不能、永远能为她挡风遮雨。
玩至日暮归宅,屋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转瞬沉黑。顾思映畏寒,夜里总要他陪在外间榻上,才睡得踏实。
朔影依她所愿,夜夜守在近旁。
待她沉沉睡熟,呼吸匀净绵长,彻底坠入好梦,他便悄然起身,缓步走到榻边,静静垂眸望着她。
灯火昏黄,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褪去所有清醒时的灵动,只剩孩童般干净纯粹。
他就这般立在灯下,无声凝望,一站便是许久。
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搏杀的冷意,心底却盛满她温热的模样。
他多想就这样岁岁年年,守着炉火、守着山居、守着她,从此不染血腥、不沾杀局,清清白白陪她到老。
可旧债未消,仇家未绝。
他手握满身杀伐罪孽,身在无边风波中心,唯一的执念,便是护她一世干净。
夜深雪静,万籁无声。
外头是暗藏杀机的凛冬寒夜,屋内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人间温存。
他低头,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心底无声默念——
我定会撑到你十六岁。
定会亲眼见你故土重兴,岁岁安稳。
纵是前路血海尸山,我亦独挡,绝不扰你半分静好。